大山小树

气氛凝滞许久，男人才终于再次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咂了咂嘴，像是要借此驱散心底烦躁的情绪。

只见他缓缓伸手进兜里摸索着，掏出一沓钱，从中抽出一张，随手丢到柒西脚边，粗着嗓子说道：“拿去！

只要你肯好好读书，爹**卖铁，哪怕是卖血都供你读！”

他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可是脸上的神情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像是愤怒还未完全消散，又像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显得越发狰狞。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这副模样有些别扭，眨眼间，他又恢复了那副一贯自认为凶狠的表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不再看柒西，自顾自地夹菜、喝酒，动作粗鲁又随意，仿佛房间**本没有柒西这个人，只有他独自沉浸在辛辣酒气交织的世界里 。

柒西没敢再多说话，擦了擦眼泪，俯身捡起地上那张刺眼的钞票。

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币的纹路，盯着上面的图案和颜色，心中满是恍惚，不禁暗自思忖：这真的是钱吗？

也许是她很少接触钱，这些叫做钱的纸张，在她眼中更像是一张带着诅咒意味的符咒。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爸爸坐在赌桌前的模样，双眼因贪婪而瞪得滚圆，散发着狂热的光，像是被某种邪恶力量操控。

或许，就是这张“符咒”生效了吧！

才会让爸爸陷入**的深渊……门外，夜晚的天空并没有月亮，浓黑如墨。

风肆意呼啸，时不时顺着门边蛮横地灌进屋内，带着彻骨的寒意。

柒西猛地浑身哆嗦了一下，她下意识慌乱低下头。

目光触及手中那承载着复杂情绪的钱，不敢再多想，赶忙将其揣进兜里。

此刻，屋子里己全是刺鼻的酒气，以及渐渐紧张的氛围，柒西敏感的察觉到这里即将成为危险的是非之地。

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在她看来，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压抑与恐惧。

只有回到那简陋的小房间，一头扎进那有些破旧却带着熟悉气息的被子里，她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在睡梦中，她不用再面对父亲的打骂与冷漠；不用再为生活的艰难而发愁；不用再承受这个世界加诸在她身上的沉重苦难；那是她在残酷现实中唯一能寻得的短暂休息……次日，阳光透过窗棂，缓缓爬上课桌。

语文老师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讲台，脸上带着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微笑，开口问道：“同学们，有谁能说一说‘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同学们都埋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这句话勾起了我的求知欲，入神思索下竟忽略了眼前的局势。

就在这时，我们目光交汇，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期许，轻轻抬手示意我站起来回答。

我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指令猛地拉扯起身，双腿微微发颤，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根本不敢与老师对视，小心翼翼开口：“我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世界给我痛苦，我……我也不许难过和怨恨，要对它唱歌……啊不是，为了回报它，所以……给它唱歌……” 声音越来越小，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不安。

“哈哈哈哈……”我的话音刚落，全班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如汹涌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羞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见状，老师猛地提高音量，厉声呵斥：“安静！”

周围的笑声才得以平息。

许久，她才转换语气，和声细语地对我说：“柒西同学，从另一个角度看，你的答案没错。

别紧张，放轻松些。”

听到这话，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鼓足勇气缓缓抬头，悄悄看了老师一眼。

就这匆匆一眼，却让我捕捉到老师眼神里藏着的复杂情绪。

那目光中，有疑惑，似乎在琢磨我给出的答案背后的深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好像我的回答触动了她内心某个敏感的角落……我也满心困惑，却又无从探究，只能重重地点点头，回应老师的安抚……一节课很快结束，下课铃刚响，老师便径首朝我走来，脚步笃定，像是早己计划好一切。

她站在我的课桌旁，平静地说：“柒西，跟我去趟办公室。”

一瞬间，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噗通噗通”的声响又在耳边响起。

脑海中疯狂回溯着近期的所作所为，拼命思索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一路上，我偷偷打量老师，她脸上毫无表情，我完全读不出她的情绪。

这种未知让恐惧在心底肆意蔓延，仿佛前方等待我的是一场无法预知的风暴。

来到办公室，她径首走向一旁，拿了把椅子轻轻放在我面前，示意我坐下。

就在这一瞬间，我留意到，她眼中的温和与关切重新浮现，整个人似乎也褪去了方才的冷峻，恢复了往日的亲切。

她在我对面缓缓坐下，上身微微前倾，以一种极为温柔的语调轻声问道：“柒西，你能不能告诉老师，为什么你对‘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这句话，会有那样独特的理解呢？

特别是‘不能怨恨’这一点，能和老师讲讲你的想法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心里的紧张瞬间消散了些许，原来是这个问题，我抿抿嘴，不假思索道：“世界给我痛苦，我不能怨恨，是因为我根本无力反抗，我太渺小了，渺小到在这庞大世界施加的苦难面前，我的力量不值一提，所以……我不能怨恨……” 说完，我微微低下头，静静等待着老师的回应。

听到我的回答，她并未像我预想中那样开口评价，而是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惊得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己轻轻撸起我的袖子。

目光紧紧锁住我的手臂，在看到那些或深或浅、形状不一的淤青伤痕时，她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脸上浮现出心疼与了然交织的复杂神情。

她喃喃自语：“果然啊，那天我还以为我看错了……竟然真是这样！”

声音虽轻，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难以言说的窘迫浮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