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梧回到家,首先就是去看望母亲苏婉。
苏婉的院子安静清幽,廊下摆着几盆耐寒的花草,虽不名贵,却打理得极好,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檐角,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悄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青梧放轻脚步走进去,细碎的阳光透过,在地上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影子。
她抬眼望去,母亲正靠在窗边的湘妃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为那略显病容的面庞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苏婉今日穿着碧色常服,衣襟上精致的杏花微雨刺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这是她最钟爱的花样。
旁边的小几上,青瓷茶盏里飘着几片舒展的茶叶,旁边摆着几碟点心。
桂花糕只缺了一角,芝麻酥更是纹丝未动,唯独那盘腌制的杏子少了大半,琥珀色的蜜汁在碟底积了浅浅一层。
香意正拿着鸡毛掸子轻扫多宝阁上的灰尘,见自家小姐进来,忙放下活计曲膝行礼。
她熟练地取出雨过天青色的茶盏,斟了七分满的茉莉香片递到青梧手中。
"娘。
"青梧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软。
苏婉从书卷中抬起头,眼角细纹里盛满笑意:"青梧回来了。
"她将书反扣在膝上,露出封面上《漱玉词》三个娟秀的小楷。
香意接过青梧解下的藕荷色披风,忍不住告状:"小姐,您快管管夫人吧。
今日夫人的药又等到凉透才喝,奴婢热了三回,最后那碗底还留着些药底呢。
"香意本是林青梧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
她容貌出众,若非林青梧仗义出手,险些被卖入青楼,当时林青梧路见不平,设计买下了包括香意在内的那一批人。
事后,她放良了大部分人,唯独香意无处可去,她正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
恰逢林青梧的母亲苏婉身体欠佳,香意便留下来照顾她。
林青梧生性活泼好动,爱舞刀弄枪,难以静心,而苏婉便将无处可依的香意带在了身边,说是婢女亦是视作女儿。
香意说着撇了撇嘴,眼睛瞟向角落里还没收走的药碗。
林青梧闻言脸色一沉,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溅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汤:"娘,您怎么又这样?
孙大夫说了,这药得趁热喝才能发散药性。
您总这样耽搁,这咳嗽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
"她说着伸手去探母亲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苏婉轻轻挡开女儿的手,将书卷放到一旁:"哪有这么严重?
不过是嫌那药汁苦涩,想着先用些点心垫垫再喝。
"她说着拈起一块桂花糕,却又放了回去。
青梧见状,从碟中拣了颗饱满的杏子塞进母亲手里,语气不由软了几分:"娘若是怕苦,喝完药吃颗杏子压一压也好。
您看这蜜饯,都用了大半了。
"她指尖沾了些许蜜汁,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苏婉接过杏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果皮上细密的纹路。
蜜饯表面裹着的糖霜簌簌落下几粒,沾在她素白的袖口上。
她声音忽然轻了许多:"这是你舅舅随今年的节礼送来的。
说是你舅妈亲手腌的,用的就是老宅院子里那棵杏树的果子。
难为你舅舅还记得......"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掩唇轻咳了两声。
青梧连忙起身给母亲抚背,却摸到一把伶仃的骨头。
她心头一酸,到了秋冬时节,母亲这病便总是严重些。
苏婉缓过气来,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没事,每年总要闹这么一回。
"她将杏子放进嘴里,甜蜜中带着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苏婉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杯温热的药茶,袅袅白雾氤氲了她的视线。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了京城老宅里的那株杏树,花开时如云如霞,纷纷扬扬地落满庭院。
那时候,父亲还在。
他是朝中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每次归家时,铁甲未卸便先将她高高举起,朗声笑道:“我家小婉儿今日又爬树了没有?”
而她总会咯咯笑着,伸手去摘他盔甲上的红缨。
母亲则站在廊下,眉眼温柔,手里还拿着绣了一半的帕子,嗔怪道:“夫君莫要惯她,这丫头昨日才从树上摔下来,今日又想爬。”
大哥性子最像父亲,每日天未亮便在院中练枪,枪风扫过,震落一地杏花。
二哥却是个文雅性子,总嫌大哥练武吵闹,便捧着书卷躲到杏树下,读到兴起时,还会摇头晃脑地吟诵几句。
表姐静姝最是乖巧,总是依偎在母亲身旁,低头绣着帕子,偶尔抬眸,偷偷瞧一眼二哥,又飞快地低下头,耳尖微红。
而她呢?
她最是顽皮,像只野猴子似的,三两下就蹿上杏树,专挑最甜的果子吃,吃得满手汁水,衣襟上也沾满了杏子的甜香。
母亲每每瞧见,总是无奈地摇头,可每年杏子熟时,她还是会亲手挑最饱满的果子,用糖和蜜腌制成蜜饯,封进青瓷坛子里,让她能吃上许久。
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
**无良将,年迈的父亲再度披甲上阵,最终战死沙场。
母亲强撑着料理完丧事,不过两年,便郁郁而终。
二哥与静姝表姐曾两心相许,可静姝终究被家族许给了高门子弟,二哥的仕途也被人暗中使绊,彻底断送。
再后来,他们二人殉情了。
苏婉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她后来试过无数次,想腌出母亲那样的杏子,可总差了些味道。
首到大嫂嫂,大哥娶的那位温婉女子,年节礼送来一坛蜜饯,她尝了一口,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之后,每年她都能收到一坛。
回忆如烟散去,眼前是女儿明媚娇艳的面容,眉宇间依稀可见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你今日又去军中了?”
苏婉轻叹一声,伸手替林青梧拂去鬓角沾上的沙尘,“女孩儿家的,怎的整日舞刀弄枪?
就你爹给你惯坏了,往后哪有人家敢要你这样的皮猴儿?”
林青梧上一刻还在忧心母亲的身体,这会儿倒被教训了,不由撇嘴反驳:“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若没有,我便永远陪着爹娘。”
苏婉无奈,伸手点了点她额头:“你这丫头,净胡说。”
林青梧笑着躲开,杏眸明亮如星。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风,翻动了案上的书页。
她起身去关窗,回头时,见母亲正望着那碟杏子出神,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林青梧忽然想起张婶提过的雪狐皮,便道:“娘,等过几日北狄退兵了,我去猎几只雪狐,给您做件大氅!”
苏婉一愣,眉眼舒展开来,柔声道:“好,娘等着你的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