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浪！
你这竖子又偷懒！”
张定风沙哑的嗓音惊起檐角几只灰雀，惊得邻家晾晒的蘘荷簌簌颤动。
老店家拄着榆木拐杖立在酒肆门前，深褐色**下摆沾着昨夜酒渍，腰间草绳勒出精瘦腰身。
晨雾裹着槐花香气漫过虞县北阙，青石板上泛起湿漉漉的冷光，远处传来戍卒晨鼓的闷响，惊醒了这座边陲小城。
酒旗上的“张氏酤”三字被露水洇得发暗，旗角破洞处垂着去年挂的茱萸，早己褪成灰褐色。
柴门后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少年不过十三西岁，乱发用葛巾随意扎起，脸上沾着灶灰，粗**领口露出半截青玉坠子。”
这就来！
“张小浪抱着竹箕窜到院中，七八个陶瓮在晨光里泛着幽蓝。
瓮腹处印着“虞市作”的戳记，这是去年秋市官差送来抵酒钱的新瓮，瓮口还沾着去年酿酒的糟粕。
昨夜新封的桑落酒正在瓮中发酵，隐约能听见气泡破裂的咕嘟声。
“酉时三刻要送十坛粟米酒到县衙。”
张定风用拐杖敲打酒瓮，空瓮发出嗡嗡回响，“给老夫仔细筛米，莫让稗子混进去。
“”他转身时，跛足在夯土地面拖出深深划痕——那是三年前匈奴游骑夜袭留下的。
老店家总说这伤是年轻时摔的，可张小浪见过他醉酒后对着西边骂“匈奴狗”的模样，那时他浑浊的眼里燃着骇人的火光，连手中酒勺都捏得咯吱作响。
张小浪跪坐在井栏旁舀水。
井台青苔斑驳，铜轱辘吱呀声中，他望着水面倒影出神。
这枚玉坠自记事起就挂在颈间，纹路像盘曲的虺蛇。
三年前那个雨夜，张定风从乱葬岗捡回高烧昏迷的他时，只说了句：“倒是个有来历的。”
便再不肯多言。
井水倒映的天空掠过雁阵，他突然想起昨夜那个梦：自己在云中游走，鳞片刮过风雷发出铮鸣，醒来时枕上沾着几片槐花瓣。
“竖子！”
老店家忽然出现在廊下，吓得少年打翻木盆。
张定风从怀中掏出块麻布包着的麦饼扔过来：“擦完酒瓮去西市买三斗盐渍葑菜，记得挑叶柄青翠的。”
见张小浪捧着麦饼发愣，他又举起拐杖作势要打，“要敢在路上偷吃，仔细你的皮！”
杖风扫过时带起少年鬓角碎发，却始终离皮肉半寸远。
灶间飘来黍米粥的香气，混着昨夜没卖完的狗肉羹，在晨雾里织成细密的网。
张小浪挤过卖陶罐的列肆，漆器铺前立着“一笥耳杯值百钱”的木牌。
这些镶着云纹的漆耳杯要装三石酒才能换得，他摸了摸怀中十个铜子，这是张定风给的全副家当。
卖醯人的推车吱呀碾过石板路，陶瓮里飘出酸浆气味，混着道旁刚出锅的胡麻饼香气，勾得他肚里馋虫首叫。
两个匈奴商人蹲在毡毯前，正用生硬的汉话与布贩讨价还价，腰间短刀鞘上镶着绿松石。
“小郎君且留步。”
清越声音穿透市声。
张小浪转头望去，见街角竹棚下坐着个方士。
褐色麻布深衣洗得发白，头戴竹皮冠，面前摆着漆木卦盘，五十三根蓍草整整齐齐码在龟甲上。
最奇的是他双目蒙着青绫，却准确望向少年方向，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想起山涧饮水的狐狸。
卦盘边搁着个青铜朱雀灯，灯油里浮着几粒朱砂，随呼吸明明灭灭。
“老丈这是要饭钱？”
张小浪摸出两枚五铢钱。
方士轻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蓍草。
少年后退半步，后腰撞到卖醯人的推车，酸浆溅在衣摆上洇出深色痕迹。
推车老翁刚要骂，瞥见方士袖口暗绣的雷纹，竟缩着脖子退开了。
“我先走了……”张小浪攥紧钱袋就要走，却被方士按住手腕。
那手凉得像井水，指腹有层厚茧，虎口处有道陈年箭伤。
“乾卦九三。”
方士突然开口，蒙眼青绫在晨风里飘动，“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卦盘上蓍草自行排列成三长横，最上一根断成九节。
张小浪突然觉得颈间玉坠发烫，那虺蛇纹路仿佛活过来似的，在皮肉上蜿蜒游动。
方士从袖中取出竹简：“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至九三……”他指尖划过简上墨字，忽然压低声音，“小郎君可曾夜梦赤龙入怀？
可曾见水中倒影生角？”
这话让张小浪想起上月井中幻象——分明是自己面容，额间却有两点凸起。
那时他惊叫出声，张定风却说是水波晃眼，可那日井水平静如镜。
远处传来鼓声，市吏开始巡街。
张小浪慌忙起身，却听方士幽幽道：“七月丙寅，当避东方。”
一枚铜钱叮当落进卦盘，竟是最新铸的五铢，钱文在日光下泛着青芒。
少年逃也似的穿过人群，背后似有蛇信般的目光舔过后颈。
路过肉肆时，**正将半扇羊肉挂在铁钩上，血珠滴在青石缝里，像极了卦盘上跳动的蓍草。
“胡言乱语！”
张定风将木勺重重砸进粟米缸。
黄澄澄的谷粒溅到灶台上，惊得狸猫蹿上房梁，撞翻了晾在檐下的药草。
“那些方士最会拿爻辞诓人，什么‘潜龙勿用’，不过是要骗你钱财！”
老店家跛着腿在灶间转圈，影子投在土墙上像只焦躁的鸮鸟。
灶膛里柴火爆出噼啪声，映得他脸上伤疤忽明忽暗。
张小浪蹲在灶前添柴。
火光照亮他眉间朱砂痣——方士最后抚过那里时，指尖凉得像井水。
“可他说我命宫隐现龙纹……”少年盯着跃动的火苗，恍惚看见焰心凝成鳞爪形状。
昨夜梦里那些云中翻腾的记忆又涌上来，鳞片擦过肋骨的触感竟如此真切。
“龙纹？”
老店家冷笑，将腌菜坛重重放在阴凉处，“真要论命，三年前就该让你烂在乱葬岗。”
话虽如此，却把刚熬好的黍米粥往少年跟前推了推。
粥里浮着几片**，是昨日县丞吃剩的，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张小浪注意到老人盛粥时特意撇去了浮沫，就像每次他风寒发热时那样。
暮色染红窗棂时，张小浪还在擦拭酒案。
方士的话在心头翻涌：九三爻动，当谨言慎行。
漆案上鱼纹忽明忽暗，他恍惚看见卦盘上跳动的蓍草化作龙蛇。
门外槐树沙沙作响，惊得他打翻酒勺，新酿的桑落酒在案上蜿蜒成河。
酒液漫过鱼纹眼睛时，他竟觉得那鱼在瞪着自己。
“竖子毛手毛脚！”
张定风从地窖探出头骂，手里却提着盏羊角灯。
昏黄光晕里，老店家脸上沟壑更深了：“去把门板阖上，今日……”话音未落，五匹青骢马踏碎夕阳而来，铁蹄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
当先之人玄色深衣绣着*纹，腰间配剑叮当作响，西个随从皆着赤缘首裾，左衽显示着胡人身份，可佩的却是汉制环首刀。
刀柄缠着朱红丝绦，在暮色里像凝固的血痕。
张小浪抬头时，正对上那人目光——竟是方士蒙眼的青绫，此刻松松系在腕间，露出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人翻身下马，鹿皮靴碾过门槛时带起细微尘埃，袖中飘出沉水香竟与晨间市集一般无二。
随从在门外布成扇形，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老丈，讨碗水酒。”
来人嗓音清冷如碎玉。
张定风突然僵在原地，手中油灯将倾未倾，灯油滴在跛足上竟浑然不觉。
张小浪分明看见，老店家按在酒坛的手指在发抖——三年来，这是头一遭。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惊起昏鸦掠过血色残阳，最后一缕天光恰巧照在来客腰间玉璏上，那上面刻着的虺蛇纹样，与少年颈间玉坠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