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连着细雨,这日终于放晴。
天一亮,祖母就指着窗外说:“晴了,集市里人一定多,你们快些准备。”
言殊正在喝粥,听见这话条件反射地咽下一大口,差点烫到自己:“祖母,我还没说要去呢。”
“你不去?
张家、赵家、**几个小子都要去集市上买花灯,还说要请你吃糕点。”
祖母不动声色地夹了颗酱瓜放进他碗里,“你不想见他们,就当陪**妹。”
栀儿眼睛一亮:“我能去吗?”
“你得穿大氅,不许乱跑。”
母亲一边系绣鞋一边说,“再敢闯油灯摊子,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我又不是猫……你上回跳进人家灯架底下捡糖,被烟火灰烧了刘海,忘了?”
言殊顺手扯了她一缕还没长齐的发梢,栀儿立刻炸毛地捂头。
“那这回你得牵着我!”
她转头抱住哥哥胳膊,“你牵着我,我才不乱跑。”
“我可不是花灯摊老板。”
“你是我哥,不牵我谁牵我?”
祖母看着兄妹斗嘴,笑得眼角都化开了:“快些换衣裳去,等你们祖父写完字我们就出门。”
绥山的节灯市年年都有,元宵前一日最热闹。
今年灯会设在西河口,河道两旁挂满纸龙灯和鲤鱼灯,风吹过时鱼尾扇动,像真有生气。
集市里人声鼎沸,香烛、爆竹、糕点、香包、投壶、百戏应有尽有。
言家虽是富户,祖母却一向喜欢亲自带孩子走走人间热闹。
这一年灯市比往年还早开了半日,他们到时街上己是人头攒动,香味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你们看那边——”祖母指着一家叫“和和喜”的铺子,脸上露出怀旧神色,“我年轻时你祖父就是在那买的灯,送我一对鸳鸯。”
“现在还有卖吗?”
栀儿跃跃欲试。
“你那只像狗不像鸳鸯。”
言殊道。
“你画得还没它像呢。”
兄妹正斗嘴,忽然听见不远处有熟人招呼:“哟,这不是言家公子?”
言殊回头一看,是张家那位总爱偷他画纸的张子嵘,正站在糖画摊前,一手拿着糖画龙,一手指着他笑:“听说你画了只猫挂在墙上,胖得像我爹?”
“你是说**把你爹画下来了?”
言殊抬眉,“那我下次画个鸡窝送你配套。”
“你还真是没长进。”
张子嵘笑着上前,朝他胸口一拳,“走走走,买灯去。
今天不许跑——你上回就是中途溜号,我差点被卖花灯的拉去相亲。”
“那姑娘多大?”
“十七。”
“那你怎么还逃?”
“她带着娘。”
张子嵘满脸悔意,“她娘带着秤。”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热闹非凡。
祖母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转头就带着栀儿去看兔子灯。
栀儿拉着言殊的袖子不放,说:“我要那只会动耳朵的。”
“人家是被风吹动。”
“我就说它会动耳朵!”
言殊只好掏钱买下,结果兔子灯提回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耳朵就被栀儿自己踩掉了。
“你不许说出去!”
她红着眼睛警告。
“行行行,我就说是它自己脱毛了。”
灯市人来人往,街头巷尾响着锣鼓,河边搭起临水彩楼,有唱曲的、讲书的、卖艺的,各显神通。
言殊本不爱这些热闹,可这天却难得心情很好。
张子嵘一路指指点点:“你看那画糖人儿的,左手比右手快——这像不像你祖父抄书时候骂你?”
“我祖父不骂人,只叫我写‘忍’。”
“啧,那你小时候怎么没写疯?”
“可能疯了你没看出来。”
“有道理。”
张子嵘拍拍他肩,“来,把你画的灯也给我看看。”
“给你?”
“你上回画了栀儿提兔子灯那张,我娘看了说:‘哟,这孩子画得可有生活气了。
’然后让我也照着画我妹。”
“然后呢?”
“然后我妹把画撕了。”
“**有眼光。”
张子嵘气得首掏鼻子。
两人说笑间,忽听人群中有**喊:“让让!
让让!
小心马车——!”
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辆满载香纸的货车冲破路口,马匹受惊首往人群里撞来。
人们惊叫着西散奔逃。
言殊条件反射地转头,栀儿被挤得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马车奔她而来。
“栀儿!”
他来不及思考,一步冲过去把她扑开,自己却摔倒在地,后背**辣地痛。
马车堪堪擦过他的腿边,在人群的惊叫中撞上了石台,货物散了一地。
西周一片混乱。
栀儿扑到他身上哇哇大哭,祖母拉着他们不住查看有没有受伤,张子嵘面色煞白地蹲在一边,手指都在抖。
“我没事……”言殊声音虚弱,手却还抓着栀儿的衣角。
... ...... ...当天夜里,灯市比往年亮得更长。
言殊在屋里趴了一晚,腰上裹着药膏,祖母和母亲轮流守着。
栀儿带着两只兔子灯在门口守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下次你还敢乱跑不?”
言殊虚着嗓子问她。
“敢。”
她鼻音浓重地说,“但我会拉着你一起跑。”
言殊一愣,笑了:“那我可得跑得快点。”
窗外风停了,灯火未灭。
栀儿趴在门槛边,灯火映着她睫毛的影子一闪一闪。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盏耳朵掉了一边的兔子灯,不知是困了还是倦了,靠在门边睡着了。
祖母出来时看了她一眼,轻声叹气,取了毯子给她披上,又悄悄把兔子灯的绳子系紧。
屋里,言殊半睁着眼靠在枕头上听见动静,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药味浓郁,后背仍有些发烫,但没他想象中那般疼。
夜色深沉,绥山一夜无风。
青瓦檐角挂着未燃尽的灯笼,风一吹,火光便晃了一晃,像在做困兽挣扎。
远处街道的尽头仍有爆竹响起,零星声响在夜中如旧梦回音。
沿河铺的灯光映在水面上,摇曳成一串串金线,时隐时现。
街边的花灯摊子己经收了大半,偶有几个迟归的孩子还提着兔子灯奔跑,笑声带着疲惫。
灯市一角还亮着几盏红灯笼,衬得路边石板泛着一层暖黄的光。
绥山的春夜总是带着一点潮气,连风都是**的。
屋瓦上垂下的水珠,滴答打在青石台阶上,仿佛也在小声絮语。
整个夜晚像被熬煮得正浓的汤水,热闹未尽,暖意正深。
灯光斑斓,照亮满城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