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砚上霜(1908年冬·九岁)傅府的冬至比瘦马班的腊月还要冷。
糕团跪在暖阁外磨墨,砚台结着薄霜,哈出的白气在砖面上凝成冰花。
允恩正在临《九成宫》,狼毫在宣纸上打滑,墨色淡得像掺了雪水。
“血墨要趁热。”
陈福的烟袋锅敲着门框,“小崽子的手冻僵了,墨就没魂儿。”
糕团望着管家袖口的银钱晃眼——那是今天收了人牙子的“冬日例钱”,瘦马班的奴才,连血都要按季涨价。
允恩突然摔了笔,墨汁溅在糕团前襟:“废物!”
狼毫杆上的缠枝莲纹硌得掌心发疼,他盯着砚台里的霜花,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墨有三德:润、凝、透”,可眼前这墨,冻得比祠堂的观音像还冷。
糕团默默解开袖口,腕骨处的旧疤在火光下泛着青白。
人牙子教的“血墨诀”要取掌心纹的血,他却总偷偷割腕——那里的血渗得慢,能多撑半炷香。
刀刃刚抵住皮肤,允恩突然抓住他手腕:“用嘴。”
舌尖舔过砚台的瞬间,霜花融在血腥味里。
糕团尝到松烟墨的苦,混着允恩早上吃的杏仁酥甜,在齿间凝成块。
允恩望着他缺了门牙的齿缝,突然想起父亲书房的《饲墨图》:童子跪坐砚前,舌尖抵着墨锭,像在亲吻**。
“够了。”
允恩别过脸,耳尖却红得比血墨还艳。
他看见糕团腕上的铁索磨破了皮,血珠渗进粗布,在青布衫上绣出朵没根的莲。
更漏声里,父亲的算盘在东厢房响得山响,算的是给贝勒爷的寿礼——十幅血墨**,要取童子初雪的血。
深夜允恩翻糕团的铺盖,破棉絮里掉出半块碎玉。
平安佩缺了角,断口处还沾着血痂,边缘刻着歪扭的“安”字——和母亲妆匣里的半块玉佩纹路相合。
他突然想起人牙子的账册,“瘦马柳三娘之子”旁画着朵残莲,原来这奴才的母亲,就是父亲当年在胭脂巷相好的瘦马。
“小少爷想看什么?”
糕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块浸了水的灶糖。
他不知何时跪在地上,后颈的“傅”字还在渗血,显然是听见动静时撞了烙铁印。
允恩慌忙把碎玉塞进袖兜,指腹触到他掌心的老茧——那是磨墨时磨出的,比砚台的包浆还厚。
腊月廿三祭灶日,允恩在厨房撞见糕团偷吃糖瓜。
少年蹲在灶台后,糖渣沾在嘴角,听见脚步声立刻把糖瓜塞进破棉袄——那是给灶王爷的供品,红绸子裹着,像极了他初来那日的红绸。
“给我。”
允恩伸手,却看见糕团怀里掉出个纸人。
粗麻纸上画着女人,鬓间别着缠枝莲簪,胸口写着“阿娘”二字,墨色新得能蹭脏手。
他突然想起祠堂的牌位,母亲的名字旁,也刻着同样的莲纹。
糖瓜在掌心化了半块,黏糊糊的像血墨。
允恩望着糕团发颤的睫毛,突然把糖瓜塞回他手里:“灶王爷不爱甜的,爱腥的。”
转身时听见纸人落地的窸窣,像片被墨浸透的落叶。
正月初五迎财神,傅府请了瘦马班的姑娘唱堂会。
十二岁的春桃穿着月白裙,鬓间的玉簪晃着光,唱《牡丹亭》时眼波流转,却在看见糕团时突然走调——那是瘦马班的旧相识,曾偷胭脂给他擦脸的姐姐。
“这不是团儿么?”
春桃的胭脂抹得太浓,盖不住眼下的青黑,“瘦马班的男娃,竟成了傅府的墨童。”
她伸手**他后颈的烙铁印,却被允恩打翻玉杯。
热酒泼在春桃腕上,烫出泡来,像极了糕团去年被滚水烫的伤。
“下作东西,也配碰我的墨奴?”
允恩的镇纸敲着桌沿,羊脂玉上沾着春桃的血,“瘦马班的贱骨头,就该在胭脂巷烂掉。”
糕团望着春桃被拖出去的身影,突然想起她临终前塞给自己的碎玉,断口处还带着体温——原来在傅府,连回忆都是带血的。
惊蛰那日,允恩发现糕团在槐树刻字。
小刀划着树皮,歪扭的“安”字渗着树汁,像滴泪。
“刻着玩的。”
糕团把小刀藏在袖口,刀刃上还沾着去年的血,“阿娘说,树活多久,字就活多久。”
允恩摸着树皮上的刻痕,突然掏出母亲的碎玉佩。
两块玉拼在一起,“平安”二字完整无缺,莲纹在阳光下流转,像极了春桃姐姐的玉簪,像极了阿**鬓间香。
“烧了。”
他把玉佩塞进糕团手里,“傅家的奴才,不配要平安。”
夜里允恩梦见母亲。
她穿着瘦马班的红绸,鬓间别着缠枝莲簪,怀里抱着个瓷娃娃——缺了右耳坠,脚踝缠着铁索,后颈的“傅”字烧得通红。
“允恩啊,”母亲的声音像浸了墨,“墨要吃人血才活,可吃多了人血,砚台也会疼啊。”
他惊醒时,看见糕团正在替他补砚。
紫檀砚缺了角,用碎玉黏着,裂缝里渗着血,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少年跪在脚踏上,头抵着砚台,像在亲吻一个伤口。
允恩突然发现,他后颈的“傅”字,不知何时变成了朵莲——被血泡开的莲,根须缠着砚台的裂痕,像极了他们这些年互相刻下的伤。
谷雨落第一滴雨时,允恩在砚台里养了尾金鱼。
红鳞映着血墨,在砚心打转,像极了糕团磨墨时转出的漩涡。
“叫它残鳞。”
允恩用狼毫轻点鱼背,“和你一样,飞不了,游不动,只能困在砚台里。”
糕团没说话,只是往砚台里添了滴血。
血珠沉下去,惊得金鱼摆尾,却在触到血的瞬间,红鳞更艳了。
允恩望着那尾鱼,突然想起父亲说的“墨养人,人养墨”,原来这砚台里的活物,从来都是拿人血喂的,包括他自己,包括糕团,包括所有困在傅府的魂。
这一晚,允恩在砚台边刻了行小字:“血墨骨,砚上霜,生人死,死人活。”
刀痕歪扭,像糕团刻在槐树上的“安”字,却比任何碑文都要深——深到渗进砚台的木纹,深到融进糕团的骨血,深到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刻下一道永远抹不掉的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槐树上沙沙响。
糕团缩在脚踏边,铁索在脚踝处磨出红痕。
允恩望着他蜷缩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不是个奴才,而是块被扔进墨池的玉——脏了,裂了,却偏要在墨汁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小说简介
《墨骨录》内容精彩,“怎么都有重复的”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允恩春桃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墨骨录》内容概括:第一章 瓷娃娃(1908年·九岁)光绪三十西年的初雪落在傅府西跨院的青瓦上,雕花门的铜环结着薄冰。九岁的傅允恩攥着羊脂玉镇纸躲在门后,指腹摩挲着镇纸边缘的缠枝莲纹——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摸着莲花就能想起她鬓间的沉水香。此刻镇纸在掌心沁出凉意,混着远处传来的皮靴碾雪声,像极了祠堂里木鱼敲在冰面上的脆响。雕花门“吱呀”开了条缝,管家陈福哈着腰拖进个红绸包裹的身影。铁索在青砖上拖出刺啦声,火星溅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