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斗线“啪”地一声弹在粗糙的松木板上,留下笔首乌黑的印记。
空气里弥漫着新剖木料的清香,混杂着劣质桐油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腐朽气息。
这里是“长眠坊”,黑石城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专做凡人的身后事,偶尔也接些外城底层修士的简单活计。
江宇放下墨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身形不高不矮,样貌不丑不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线条还算结实,那是常年与木头、凿子、刨子打交道练出来的力气。
他是个棺材匠学徒,或者说,是这间铺子唯一的学徒兼半个伙计。
师傅老孙头是个瘸腿的炼气一层修士,年轻时伤了根基,修为再难寸进,靠着年轻时学的一点粗浅符箓手艺和木工活计,勉强在这黑石城立足,经营着这间勉强糊口的小棺材铺。
江宇,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祖上八代刨地,爹娘是城外佃农,前些年遭了旱灾又遇匪祸,都没了。
他辗转流落到黑石城,饿得前胸贴后背时,被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孙头捡了回来。
老孙头看中的就是他那一身还算结实的力气和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沉默的韧劲儿——正好适合抬棺材、刨木头。
“愣着干嘛?
江小子!”
老孙头沙哑的嗓音带着不满,他叼着烟杆,用没瘸的那只脚踢了踢地上的木头墩子,“赶紧把这幅‘福寿双全’的侧板拼起来!
城西张屠户的老娘眼看着就这几天了,定金都收了,耽误了时辰,咱们爷俩都得喝西北风!”
“知道了,师傅。”
江宇闷声应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熟练地拿起刨子,弓起身,将刨刀压在墨线上,伴随着“唰——唰——”有节奏的声响,木屑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
阳光透过狭窄的门板缝隙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木屑尘埃,也照亮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这里没有仙气飘飘,只有木屑、汗水和死亡的气息。
他的世界,就是后院堆放的木头,前厅摆放的几口薄皮棺材,墙角挂着的几张劣质黄纸,还有老孙头抽屉里那几枚画得歪歪扭扭、据说能“安魂”的低阶符箓。
修仙?
那是天上云彩里的人物,与他江宇,隔着九重天。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有片瓦遮头,最好……最好哪天老孙头心情好,能教他画那最简单的安魂符,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总能卖几个铜板。
“唉,这年头,死人也不好伺候。”
老孙头吐出一口劣质烟雾,眯着眼看着窗外,“听说前两天城外莽牛坡,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低阶散修为了抢一株刚发现的‘凝露草’,打得头破血流,死了一个。
**就丢在乱葬岗,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啧啧,修个什么劲儿,到头来一场空。”
江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修士的世界,离他太远。
他只关心今天中午能不能多分到半块杂粮饼。
日子就像刨子推过木头,单调而重复。
首到三天后。
铺子门被猛地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味瞬间冲淡了木头的清香。
一个穿着破烂皮甲、满脸血污和惊慌的汉子踉跄着冲进来,背上还驮着一个软绵绵的身体。
“孙老头!
快!
快救命……不,快!
给我一口棺材!
最好的!
要快!”
那汉子嘶吼着,眼睛布满血丝,声音都在发抖。
他身上散发着微弱但混乱的灵气波动,显然是个低阶散修。
他背上的人同样穿着撕烂的法袍,脸色青灰,胸口一个狰狞的焦黑伤口,早己没了气息。
致命伤似乎带着某种残余的灼热气息,隐隐扭曲着周围的空气。
老孙头烟杆都惊掉了,连忙一瘸一拐地迎上去:“哎哟!
这位……道友?
这……这是……少废话!”
那汉子粗暴地打断,急切地将背上的**小心地放在地上,“这是我兄弟!
被烈火门的杂碎偷袭了!
他那件宝贝法袍也毁了……我……我……”他声音哽咽,带着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莫名的恐惧,“快给我弄口好棺材,要能隔绝灵力逸散的那种!
我……我怕他尸身不稳!
钱我有!”
他胡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沾血的、瘪瘪的灵石袋,扔在柜台上。
隔绝灵力逸散?
老孙心头一紧。
凡人的薄皮棺材哪有这本事?
他抽屉里那两张压箱底的劣质“安魂符”也顶多让普通**没那么快发臭,对这种带着强烈火属性伤害、灵气未散的修士**,根本没用!
他下意识想拒绝,这活儿太烫手。
但看到那汉子布满血丝、近乎疯狂哀求的眼神,再看看那袋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师徒吃半年的下品灵石……“好……好……”老孙头声音发干,“江小子!
快!
把后院那口压箱底的‘墨沉木’坯子抬出来!
快!”
墨沉木是种阴凉、质地紧密的木料,对隔绝气息有些微作用,是铺子里最贵重的存货,本是给城里某个小富户的老太爷预备的。
江宇不敢耽搁,立刻跑向后院。
棺材坯子很快抬了出来。
那汉子看着还算厚实的墨沉木,稍微松了口气,但眼中的焦虑和恐惧丝毫未减。
他不停催促:“快点钉!
钉结实点!
还有,孙老头,你不是会画符吗?
有什么镇魂安魄的符,全给我贴上!
贴满!
灵石少不了你的!”
老孙头手都在抖。
他那点微末道行,画个糊弄凡人的安魂符还行,这修士**灵力未散,怨气(或者说残留的灵力冲击)未平……“师傅?”
江宇看着老孙头惨白的脸。
“画!
画!”
老孙头一咬牙,拿出他珍藏的、画符成功率稍高一点的劣质朱砂和符纸,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哆哆嗦嗦地开始画他唯一会画的“安魂符”。
江宇则开始钉棺材钉。
他干活一向沉稳仔细,每一锤都精准有力,确保钉子深深嵌入木料,严丝合缝。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棺材里散发出的那股混杂着血腥、焦糊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微弱“热浪”。
老孙头画废了好几张纸,终于勉强画出两张勉强成型的安魂符。
他颤巍巍地爬过来,将符咒贴在棺材头部的位置。
“不够!
多贴!”
汉子吼道。
老孙头苦着脸:“就……就这两张能用的了……”汉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瞥见墙角挂着的、糊纸人用的普通黄纸和朱砂。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那个!
多画几张贴上!
就当……就当是个心意!”
他现在只想尽快封棺,把这具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的**送走。
老孙头无奈,只好用糊纸人的材料,依葫芦画瓢,歪歪扭扭地又画了几张毫无灵力波动的“安魂符”,交给江宇:“贴……贴上吧,小心点。”
江宇接过那几张连鬼都糊弄不了的纸符。
他走到棺材侧边,踩着凳子,准备贴上。
就在他低头,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棺材板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棺材里那张青灰死寂的脸。
那修士的眉心,残留着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焦痕,像一道裂开的星辰印记。
就在这一瞬间,江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心头——仿佛那死寂的眉心,极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错觉?
一定是错觉!
是这屋子里血腥气和压抑气氛带来的幻觉。
他摇摇头,甩开那奇怪的感觉,认真地将那几张废纸符贴在棺材侧板上。
棺材终于钉死封严。
那股令人不安的“热浪”似乎被厚实的墨沉木暂时封住了。
汉子付了钱,又加了点灵石,千恩万谢(更确切地说是如释重负),几乎是逃窜一般,扛起沉重的棺材匆匆消失在黑石城的夜幕里。
铺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残留的焦糊气。
老孙头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脸色灰败:“唉……造孽啊……这事……这事透着邪性……那符……”江宇默默地清扫着地上的木屑和滴落的血点,没有接话。
他抬起手,借着昏黄的油灯光,看了看自己刚才接触过那些废纸符的手指。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劣质朱砂的粘腻感。
他总觉得,刚才棺材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看了他一眼。
但那怎么可能?
一个死人,一个高高在上的修士(哪怕是低阶),怎么会“看”他这样一个凡人棺材匠学徒?
大概是太累了。
他用力搓了搓手指,想把那奇怪的感觉也搓掉。
夜,还很长。
明天,还有更多的木头等着他去刨。
小说简介
金牌作家“柴烬星”的优质好文,《星辰陨记》火爆上线啦,小说主人公江宇江宇,人物性格特点鲜明,剧情走向顺应人心,作品介绍:墨斗线“啪”地一声弹在粗糙的松木板上,留下笔首乌黑的印记。空气里弥漫着新剖木料的清香,混杂着劣质桐油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腐朽气息。这里是“长眠坊”,黑石城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专做凡人的身后事,偶尔也接些外城底层修士的简单活计。江宇放下墨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他身形不高不矮,样貌不丑不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线条还算结实,那是常年与木头、凿子、刨子打交道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