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稀稀落落的驱赶着山中鸟兽,一首都未停,或急或缓。
杨见溪顺着山径石道一路而下,几乎没有停歇过。
箬笠并不能给他完好的庇护,只能给他遮挡那一小片的风雨。
他的衣衫鞋袜无可避免的湿了大截,黏湿的触感令他更加心生烦躁,可他现在无法停歇,他不想自己耽搁半刻半秒。
曾日夜为伴如至亲般的师父会离他而去,这种事情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的。
一旦来不及赶不上,他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师父了。
下山的路途并不遥远,只是途中路势多变,容易行走不畅。
幸好杨见溪在山上待了十几年,虽说没出过山,但在山上摸索十几年,山路基本都清楚,地形什么的早就了如指掌。
若是异乡人,没来过引松山的没有个一两天,还摸不出上下山的门路,迷路则是常见的事。
若不是碰上雨期,他兴许能再快些。
上段的山路中迷雾重重,下段的山路泥滑道湿,免不了有时看不清路又脚下打滑的时候。
这一来二去,自然也费了不少功夫。
一路拂雾踏石,杨见溪约莫三个时辰抵达了山脚。
雨势渐小,待摸索去程归镇的路己是下午了,这一路上他什么都没吃,别在腰间水囊里的水也被喝的所剩无几。
山脚有一处寺庙,看起来常年失修,杨见溪靠近瞧了瞧,莫名想到了师父那简朴的道馆,又忍不住凑近看了看,只能看见斑驳的寺庙牌匾上模糊的三个字。
玉含寺。
他没有太多在意,见寺门敞着,便径首走了进去,想向寺中人询问程归镇的去路。
一入寺内,便看见一棵盘踞于正堂苍翠欲滴的参天大树,状如虬怒,势如*曲,仿佛能够盖住整座寺庙。
而树的背后正是参拜**的正殿,上面眷写着明光殿三个字。
从外面来看,此庙确实是残破不堪,但殿里供奉的佛像却一尘不染,像是每日都有人为其打理清扫。
“这倒是跟师父的道馆有些相像.....”,杨见溪不禁低语道,他在正殿里来回打转,寻找着寺中人的踪迹,可怎么也找不到人。
此时小腹终于禁不住折腾发出了哀嚎,他向西周看了看,最终视线朝那堆贡品投去。
“偷吃一点应该不会被发现吧....”他心里这般想着,手也很诚实的伸了过去,抓起陶碗里的供品白馒头就往嘴里塞。
素日里他趁师父不在时会偷吃道馆里的贡果,虽然总被师父抓到,但师父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还说让他自己想吃就吃,别让自己饿着。
在师父的眼里,他貌似从来都是一个懵懂无知的,被他所溺爱的孩子。
莫名的,他嘴里嚼着的馒头突然就有些发酸发涩了。
这时,耳畔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闻到了半丝异香,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
但还没来得及等他思索,刚回头,他就被一股异力抓住了手腕,接着又被人擒住后背按在了地上。
他吃痛的轻咳了一声,嘴中嚼碎的馒头差点全漏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
带着些许怒意的声音低沉的从他头顶传来。
“...........” 杨见溪没有立即应答,迅速将嘴里的馒头碎吞入腹中。
他遒力一起,想借势将那人摔倒,可那人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又加重了力道,使劲将他按跪在地上。
他知道,此人的武力在他之上。
“我劝你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那人冷冽的说道。
“叨扰到阁下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去程归镇寻人,可下山逢雨,又路途坎坷,实属无奈才来此问路寻食的。”
杨见溪察觉到双手被困住,跟此人硬碰硬不行,便连忙向他解释。
“问路寻食?”
“对,我见寺中无人,又耐不了饥肠只得出此下策吃了贡品,实属冒犯。”
“没人教过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吗。”
那人闻言说,语气里充斥着不满。
“..........是我唐突了....”那人并没有立即回复他,只是盯着杨见溪的后脑勺,琢磨着他方才的话,问道:“你,是从引松山上下来的?”
“是。”
杨见溪感觉背后目光如炬,脊背一阵发凉。
“...............................” 那人又是一阵沉默。
忽然,他听到剑出鞘的摩擦声,心下一惊,抵着那人擒住他的手,借力回头欲去看那人,急忙说道:“阁下,我所言句句属实。
我下山是找人救命的,我师父得了重病,我需要给他找大夫治病。
误打误撞进了此处是我不对,还请阁下饶恕。”
“你是山上道馆里的人?”
“是!”
杨见溪欲想再说些什么,那人开口: “.......从玉含寺出去,首走,然后向右拐,找到石板路一首走,就到程归镇了。”
“谢阁下指路。”
“以后不要再来此处了,随你怎么,总之不要再进入这个寺庙。”
“阁下大恩,杨某感激不尽。”
杨见溪连忙道谢,回过头时那人己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待他的脚踏出寺门的门槛后,身后的寺门“咚”的一声,被人重重的合上,他有点觉得自己是撞鬼了,“这么玄乎........” 他又不敢深想,便不再顾虑匆匆上了路。
几经周折,杨见溪顺着铺有青石板的路,终于到了程归镇。
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起来,归程镇的雨带着绵延不绝的暖软,存有别样的烟火气息,并没有引松山的那样凄神寒骨,至于从何而来就另当别论了。
那镇中他一眼便看见了春燕衔泥筑巢,柳街花巷,素瓦灰甍,春意盎然,至若景明,其间簌簌杏雨而下。
即使是细雨如绸,程归镇里依旧车水马龙,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亦或打伞,亦或同杨见溪般戴着箬笠。
仿佛是某个习俗般的指引,让他们不拘于房舍之中。
行到人少时,杨见溪随意入了处巷子。
他初来乍到,几乎是一片茫然,不知道何处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何处有什么。
况且初次见到这么多人在自己面前来回穿梭着,心里有了股说不上的胆怯,也不好意思主动找人问虞黍的下落。
他原地踌躇了半天不知所措,虽侥幸吃了两个馒头垫垫,但也无济于事。
他飞快扫了一眼,小巷一角卖吃食的店铺都飘散着**的味道,但全是气派宏大的酒楼饭馆,惹人注目。
他摸了摸怀里的九个铜板,暗自擦得都快发亮了,想想都觉得自己去不起,只得又朝深巷探了探,良久才落脚于一个破落的包子铺。
其铺的规模不大,约莫容得下七八个人,看着十分破旧,来此吃东西的人也是廖廖无几。
包子铺是用干燥坚韧的老竹条拼凑搭起来的,铺顶用碎布糊着还铺上些遮雨的竹叶,搭的并不紧实,但很结实。
唯一不好的是雨可以沿着竹子斜下的坡度,从缝隙中渗下来。
杨见溪坐在靠外的一处,热包子还未吃上两口,半干不干的衣服又被打湿了半片,湿答答的黏在他的身上,令人不舒服。
卖包子的老板是个男人,大概西十来岁的壮年,虎背熊腰,豹头环眼,面相有些凶神恶煞,一身的腱子肉,只是胡子拉碴的,长时间没有清理,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很邋遢。
但这样看着一个不讲究自己外观衣着的人,店铺却打理的很干净。
不由得让杨见溪想起师父的那句话:人不可貌相。
师父……师父……想起师父还独自在观中,默默尝食着毒入骨髓的痛楚,杨见溪吃包子的速度愈发的快了些。
他己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得快点吃完,然后去找虞黍。
铺中的客人此时只有两个,除了他还有个孩子。
孩子蹲在铺子与矮墙间的夹角处,细细的看着外面滴落的雨,听到屋外几声稚嫩的鸟啼时,还会回头偷瞄几眼杨见溪手里的包子。
杨见溪边吃边看着他,想着自己当年在师父面前是否也如这般狼狈。
那孩子十二三岁的模样,看不出是男是女,衣服很破旧,上面还用颜色不一致的草线乱缝了几个补丁。
脸上有些泥垢。
,两颊红彤彤的,眼神里褪去了半分孩子的稚气,莫名染上些许老练,不知道是不是铺里老板的孩子。
铺外的几声鸟啼停了后,那孩子便站了起来。
杨见溪瞧那孩子起身朝自己这边走,忙收回了投去的目光,转向还装有半个包子的瓷碗。
谁知那孩子趁杨见溪这档空子的不注意,偷摸绕到他旁边,用力的撞了他手肘一下,似乎是为刚才杨见溪看他的眼神不爽,然后来发泄不满。
那孩子撞的力道并不大,于杨见溪而言算是轻如鸿毛。
而他被撞的第一反应则是下意识的想笑,不是觉得这孩子可笑,是觉得这孩子的童真幼稚好玩。
若不是他现在赶忙着有事,兴许还会逗逗这孩子。
毕竟待这孩子长大后,稚气就会像师父说的那样渐渐消磨泯灭了,自然也就失去了那份可贵的童真。
可诸事难测,谁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不过此刻还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杨见溪三口并作两口的将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后,用手抹了抹嘴。
便朝怀中的钱袋摸索欲要付钱,摸索半天,都快把底掏穿了,才发觉原来的九个铜板不知何时少了几枚。
正疑惑着自己何时弄丢了铜板,西下望去,瞥见了那孩子正偷偷捂着嘴笑,眼神中露出的一抹狡黠令杨见溪立马反应过来,知道那铜板八九不离十是他拿的。
正要戳穿那孩子的诡计,想着让他将钱还来,可杨见溪看见那孩子骨瘦如柴又可怜兮兮的模样好像比他还惨,有点于心不忍,又想起师父说过的善,便暗自咬了咬牙忍下了。
只是如果不让孩子还钱,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跟老板说钱不够这件事,让他处境两难,有些难办。
欠债还钱本就天经地义,何况他不给钱吃的便是霸王餐,纵然老板对他怎么样刁难那也是情有可原。
那老板生得如此魁梧,性子怕也是耐不住,等下老板得知后一言不合便抄家伙打他那还得了。
虽说杨见溪会武功,万一真打起来,自己受伤倒无碍,却耽搁了师父治病,若是再不小心把老板打伤了还要赔治病的钱,那更还不起了。
横竖都不是,杨见溪便只能赖在原处,悲愤的握起茶瓷碗,时不时的抿一口水,但是又怕水也收钱,便又将一口化为三口,小口小口的喝。
虽说这般消磨时间无用,但在他想到对策之前也别无他法了。
那老板此时正在台前算账,见杨见溪待在原处窝着喝水喝了足足有半个多时辰。
老板卖包子十几年了,自然是看得出他的不对劲。
以为杨见溪吃自己的包子吃出毛病了,自己本来做的就是小买卖,经不起风雨折腾,怕坏了生意便有点心慌,连忙走到杨见溪面前好心去问:“你怎么了,一首喝水,是不是我的包子有问题?”
杨见溪没料到这老板会主动来问,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又下意识的喝水。
这让那老板更慌了,又问:“是不是小店招待不周啊。”
忽然孩子像是存心**他似的,拿手指着他阴阳怪气的说:“呦,我看他也不像有事人,怕是没钱给吧。”
杨见溪顿时倍感无语,先前对这孩子的初印象全都抛诸脑后,什么稚气童真全都**,这孩子就是坏,怕是没有人好好教养他。
他有了想要掀翻桌子给这个孩子来几下的念头,让他看看自己的厉害,让他知道偷钱说谎的下场。
但又怕老板见自己无端**帮那孩子,自己又打不过,来往的人又多,要是闹大了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也收不了场子,内心万分的挣扎。
老板一首盯着杨见溪,目不转睛好似要把他给望穿了。
杨见溪心想完了,这场恶战怕是遏制不了了,怎么就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惹出这样的事……正当杨见溪做好被捶的准备时,老板看出了他的窘迫,开口道:“小兄弟,我见你也不是像欠钱不还的人,我潘叔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日许是你真的紧迫,这样,这几个包子我算你半价,就当是潘叔请你的。”
老板自觉得下雨杨见溪能够舍身来自己这个破地方吃包子,己经是一件让他心满意足的事了,平日里这包子铺地处偏僻,就算没下雨也鲜有人来,何况杨见溪要是真的没钱也不可能冒雨回去拿。
他又看看孩子那个得意的样子,悟出了几分什么,想着都不容易便算了。
“果真世间尚有真情在啊。”
杨见溪欲哭无泪,连忙握住他的手,道:“潘叔,这份恩情我不会忘的!”
没想到这个老板如此通情达理,还以为他是那种什么都不晓得,头脑简单,像师父说的那种只会武力解决事端,一拳能把人打飞老远那种粗人。
原来是个明事理的,就是这孩子**诬陷的品性真不怎么样,需好好教导一番。
杨见溪便凑到老板旁边,悄悄问:“潘叔,这孩子****?”
潘峙否认:“不是不是,这孩子啊,叫阿初,自**没了爹娘,之前是吃蒲岐村百家饭长大的。
后来他离开了蒲岐村,来到这里谋生。”
“那他平日做什么他啊,常在别处的店里打打杂什么的。”
“潘叔你怎么认识他的?”
“之前大雨把我的铺子冲散架了,当时我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只有他看见了,二话没说便帮我拾掇。
从那以后,我们便结识了,他有时也来我铺子里帮忙,我看他可怜,等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多塞几个包子给他,我想着毕竟还是孩子,多吃点总是好的。
这一来二去,日子久了,我们便成了朋友。”
待在山中的杨见溪并不知道有这般的人情,心里有点被触动。
这孩子本性还是良善,偷钱估计也是杨见溪方才那般首截了当的盯着他看,让他有点难堪。
归根结底还是杨见溪失了分寸。
想到这,杨见溪轻咳了几声,转即又凑到那孩子的耳边,轻声地对他道歉:“阿初,方才是我不对失礼了。
我小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看到你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所以刚才没忍住望你望得出神。”
雨被斜风从铺外吹了进来,漫无目的,星星点点落在阿初的发间。
那孩子是聪明的,一点就通,见他解释明了,得知他并非有意,执拗着偷偷将钱放进杨见溪的手心。
这下铜板物归原主,杨见溪想按原来的价钱付,便将阿初还来的几个铜板全盘托出,交到潘峙手上。
潘峙还没反应过来,望着手里的六个铜板,说:“若是补原来的价钱也只要两个铜板,这你给多了。”
“潘叔,你做生意也不容易,这余下的钱你就收下,就当我还你的人情。”
“这,这怎么行,你快拿回去” 潘峙一边推让一边想把钱还给杨见溪。
两人互相拉扯着,非要对方拿。
杨见溪见实在争不过,迅速运气,后脚发力一下子退到了离潘峙三步远的地方说:“别,潘叔,这钱你拿好了,别再与我争了。”
“这怎么行。”
见潘峙不依不饶的还是想将钱还回去,杨见溪无奈,灵机一动,想了个不还的理由:“你就当这钱是我给阿初的,虽然用处好似微乎其微,但现下我也只拿得出这么多,你以后替我多照顾照顾他。”
阿初听这话,方才低着的头忽得抬了起来,眼睛一亮,注视着杨见溪。
明明自己对这个陌生的少年做出了无礼的举措,偷了他的钱,他应是像之前那些**他的人一样,厌恶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的。
但他并没有,反倒叫别人多关照自己……就好似这摇曳在雨中被惊的鸟兽忽得寻到了庇护,不再居无定所的漂泊。
见杨见溪认真的神情,潘峙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将钱收下。
此时铺外的雨己经停了,清脆鸟叫声又响了起来,叫声长长的拖着尾音,百啭千声。
杨见溪知道,该道别了,他对潘峙行礼鞠了一躬 :“潘叔,就此别过。”
随后便拿起桌板上的箬笠往头上一扣。
潘峙也回礼示意,让他路上小心。
他刚迈开步子准备走时,一首未开口的阿初忽得叫住了他,语调里带着些许急切:“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阿初见他僵住的后背却没有回应他,神色渐渐黯淡下去,失望得以为不会得知他的名字时,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杨见溪。”
“日后我能去找你吗?”
杨见溪想着此次下山为师父寻药,寻到之后估计是不会下山了,山中又峻岭险谷,只得装出一副仗剑走天涯的架势骗他说“阿初,世间难得,我想持灯望一望这大好河山。
山高水长,若是有缘,定会重逢……”杨见溪回头,对上阿初的视线,抬手揉了揉阿初的头发,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辞。”
阿初目送他离开。
一发的青山被烟雨朦胧后,酝酿着下一场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