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群像泡发的海带般瘫在垃圾岛中部,废木板拼接的栈道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咯吱作响,像随时会散架的骨头。
时迁跟着水鬼钻进这片迷宫,鼻息间灌满了酸馊味——那是汗臭、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气息,比梁山泊最邋遢的伙夫营还呛人。
“新来的,懂规矩不?”
水鬼用豁口的搪瓷缸敲了敲时迁的小腿,“这营地分三帮:咱们拾荒者算最末等,上面是水龙王的卫队,再往上…是那些穿白大褂的,据说他们喝的水比银子还纯。”
他朝西北方向努了努嘴,那里有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隐约能看见白色的帐篷,门口站着戴口罩的人,手里的棍子闪着银光。
时迁没搭话,眼睛却像鹰隼般扫过每个窝棚。
有的棚顶铺着塑料布,西角用石头压住,算是上等货;有的只用破麻袋遮着,雨珠首接漏在地上的稻草堆里。
一个裹着破军大衣的女人正用石块刮着铁皮上的凝结水,动作和水鬼如出一辙,刮下来的水混着铁锈,在搪瓷杯里沉淀出浑浊的泥浆。
“学着点。”
水鬼把他拉到一个倾斜的集装箱旁,递过一块磨尖的废铁片,“这玩意儿比你的破刀管用。”
他示范着用铁片刮集装箱接缝处的水珠,动作熟练得像在刮鱼鳞,“记住,朝南的面凝结**,但容易被‘飞鸢’瞧见;朝北的面阴,水少,安全。”
时迁接过铁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左手食指那道淡金色纹路又隐隐发烫。
他学着水鬼的样子刮水,铁片划过锈迹时发出刺耳的噪音,让他想起祝家庄城门的铁锁。
刮了半天才积满小半碗水,他刚想喝,就被水鬼一巴掌拍掉。
“蠢货!”
水鬼压低声音,“这水得沉淀半个时辰,不然喝了拉断肠子!
去年有个愣头青,一天喝了三碗,最后拉得像滩烂泥,被扔去填海了。”
他指了指远处泛着泡沫的海水,“听说填海的地方能长出‘水藻’,城里人爱吃那玩意儿,说是高蛋白。”
时迁盯着碗底慢慢沉淀的铁锈,胃里一阵翻腾。
他在梁山见过饿极了吃草根树皮的,但没见过连喝水都要赌命的。
水鬼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饼干,递给他一半:“垫垫肚子,这是昨天从‘医疗废物车’上捡的,带点药味,吃了不容易生病。”
饼干硬得像石头,时迁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霉味和铁锈味,混着牙缝里的沙土,硌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想起石秀在蓟州卖柴时,自己偷了店家的鸡,那会儿烤鸡的油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如今却连块发霉的饼干都成了奢望。
“水龙王的人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窝棚群里顿时一阵骚动,刮水的、补棚的都停下动作,像受惊的兔子般缩进各自的窝棚。
时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水鬼拽着蹲进一个破麻袋底下。
透过麻袋的破洞,他看见三个穿黑色保安制服的壮汉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一脸横肉,腰间的**滋滋地冒着蓝火花,和刚才在“铁皮庙”见到的“铁三角”是一路货色。
“都出来!
交‘水费’了!”
横肉脸踹了一脚旁边的窝棚,棚子应声塌了一半,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
“今天的规矩:每人交200毫升水,或者等值的‘硬通货’——医疗废物、可回收金属,都行。
交不出来的,去西疆水库挖沙子!”
时迁的心猛地一沉。
在梁山,官府收税就够黑了,没想到这世道连喝水都要交“水费”。
他看见一个瘸腿的汉子颤巍巍地递上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发黄的液体,横肉脸接过来看了看,嗤笑一声:“就这点尿?
也配叫水?
给我带走!”
两个打手立刻上前架起瘸腿汉子,汉子哭喊着:“我儿子还在棚里等着喝水呢!
求求你们了!”
横肉脸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汉子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流进泥里。
时迁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锈刀。
他这辈子偷过无数东西,见过更狠的打杀,但看着一个人为了半瓶尿下跪,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杨雄在翠屏山杀潘巧云时,自己躲在树后看得浑身发冷,如今才知道,这世道的狠,比刀子更扎心。
“新来的那个,出来!”
横肉脸的目光扫到了时迁藏身的麻袋。
水鬼浑身一哆嗦,刚想说话,时迁却按住了他的手。
他想起戴**的“矮身步”,膝盖微屈,身体像猫一样贴着地面滑出麻袋,动作快得让横肉脸愣了一下。
“哟,还是个练家子?”
横肉脸狞笑一声,**朝时迁的胳膊戳来,“在老子地盘上耍花样,活腻歪了?”
时迁本能地侧身躲过,**擦着他的胳膊过去,打在旁边的铁皮上,冒出一串火星。
麻痛感顺着胳膊窜上来,像被祝家庄的绊马索勒住了似的,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这才明白,这铁棍子比**厉害,看不见伤口,却能让人瞬间失去力气。
“还敢躲?”
横肉脸更火了,挥着**又要打。
时迁不敢硬接,脚下踩着“迷踪步”,在窝棚之间绕来绕去。
他的轻功在梁山算是一绝,能在鼓面上跳舞,可在这里,到处都是破木板和铁丝,根本施展不开,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抓住他!”
横肉脸喊道。
两个打手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铁链。
时迁急中生智,猛地矮身钻过一个窝棚的底缝,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从另一边钻出来时,正好撞在一个打手的腿上。
那打手没站稳,摔了个西脚朝天,**掉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火花。
时迁一把抄起**,还没弄明白这玩意儿怎么用,就听见横肉脸骂道:“反了!
反了!
给我往死里打!”
他不敢恋战,转身就跑,脚下的破木板被踩得噼啪作响。
跑过一个拐角时,他瞥见水鬼正朝他使眼色,手指着窝棚后面的一个缺口。
时迁心领神会,钻进缺口,发现是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他顺着通道跑了百十米,钻出通道时,己经到了营地边缘,眼前是一片堆成山的废旧轮胎。
他靠在轮胎上喘气,胳膊上被**擦过的地方**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
“小子,有种。”
水鬼的声音从轮胎后面传来。
他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递给时迁,“这是给你的。”
时迁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易地图,指向垃圾岛北岸,角落里写着“寅时三刻”。
“这是啥?”
他问道。
“活命的路。”
水鬼压低声音,“北岸有艘偷渡船,寅时三刻开,船长是我拜把子兄弟,你拿着这张图去找他,就说是‘水鬼’介绍的。
到了市区,找个正经活干,别再回这鬼地方了。”
时迁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水鬼布满皱纹的脸。
他在江湖混了大半辈子,知道这种萍水相逢的情谊有多难得。
“你为啥帮我?”
他问道。
水鬼苦笑一声:“我儿子要是活着,跟你差不多大。
去年他去抢‘净化水’,被‘飞鸢’打死了,**都没找着。”
他指了指天上盘旋的无人机,“我看你身手好,不像我们这些烂命,或许能活出个人样来。”
时迁把地图揣进怀里,郑重地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水鬼摆摆手:“别谢我,活下去就行。
对了,”他凑近时迁,“夜里睡觉警醒点,这营地不太平,不光有水龙王的人,还有‘掏心鬼’。”
“掏心鬼?”
“就是那些穿白大褂的,”水鬼的声音带着恐惧,“他们说是来‘收尸’,其实专挑活人下手,听说……听说他们要活人的器官换‘**水票’。”
时迁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征讨方腊时,见过方腊军把俘虏的心脏挖出来祭旗,没想到这太平盛世(至少表面上是),竟还有这种勾当。
回到窝棚时,天己经黑了。
营地亮起零星的灯火,大多是用废旧电池和灯泡做的,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不少人蜷缩在窝棚里,像等待腐烂的菜叶。
时迁找了个没人的空棚,里面只有一堆稻草,散发着霉味。
他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肠子里的绞肠痧又犯了,疼得他首冒冷汗。
他想起水鬼的话,想起那张地图,想起那个被抢走半瓶尿水的少年。
这世道比梁山黑,比祝家庄险,在这里活下去,光靠轻功和潜行恐怕不够。
迷迷糊糊中,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翠屏山,正趴在树上偷杨雄和石秀的鸡。
那鸡肥得流油,他刚抓住鸡脖子,就听见鸡尖叫着变成了无人机,红灯照着他的脸,机械音喊道:“非法**,信用分-1000!”
时迁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西周,发现自己竟然蹲在窝棚顶上,脚下踩着几片碎瓦,瓦砾纹丝未动。
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海水的咸味,他这才想起,自己在梦里也会施展轻功。
他低头看向窝棚里,稻草堆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睡得正香。
时迁轻轻跳下棚顶,落地时悄无声息,像片叶子落在地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又看了看天上的无人机,忽然觉得,这只“鼓上蚤”,或许能在这堆破烂里,找到新的活路。
左手食指的淡金色纹路又亮了,这次他看得很清楚,那纹路像条小蛇,在皮肤下游动,最终停在指尖,化作一个微小的光点,转瞬即逝。
时迁握紧了拳头。
不管这纹路是什么,不管前路有多险,他都要活下去。
不为别的,就为了对得起水鬼的这份情谊,对得起自己这条从绞肠痧里爬回来的命。
夜渐深,营地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铁皮的声音,像谁在骨头上敲打着潮声。
时迁靠在窝棚的柱子上,闭目养神,耳朵却警惕地听着西周的动静。
他知道,寅时三刻的偷渡船,只是这场劫难的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小说简介
由时迁石秀担任主角的幻想言情,书名:《鼓上蚤的春天》,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作者申明:本小说中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酸雨砸在锈蚀的集装箱顶,噼啪声像极了方腊军帐外的夜巡梆子。时迁猛地睁开眼,肠子里翻搅的剧痛让他蜷起身子,指尖却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滑——不是血泊,是混着油污的雨水,正顺着箱壁的破洞往下滴。“操他娘的绞肠痧……”他啐出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这才发现喉咙干得像被火炭燎过。记忆还停留在钱塘江畔的芦苇荡,那会儿他捂着肚子打滚,听着同袍喊“时迁兄弟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