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后院一时间人仰马翻。
沈玉柔被抬回来时,那张惯会装柔弱的脸血色尽失,额角的伤口虽己简单包扎,渗出的血迹却依旧触目惊心,软塌塌垂着的胳膊更是昭示着伤得不轻。
“快!
快去请张太医!”
林氏声音发颤,指挥着下人,脸色比沈玉柔好不了多少。
她虽是嫡母,但若是庶女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大事,老爷那边、还有玉柔那个惯会哭哭啼啼的生母柳姨娘,定然都不会善罢甘休。
沈未晞被春桃和另一个大丫鬟夏竹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她小脸煞白,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一副受惊过度、摇摇欲坠的模样。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她甚至声音微弱地、带着哭腔去问己经被抬进厢房的沈玉柔,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嫡小姐心地善良,自己吓成这样还惦记着庶妹。
林氏见状,更是心疼,连忙拉住她冰凉的手:“未晞乖,你吓坏了,快先回房歇着,让娘来处理。”
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对“舍身护姐”的沈玉柔那点感激和愧疚又多了几分。
沈未晞顺从地点点头,由丫鬟扶着往自己的院落走。
转身的刹那,眼底那点虚假的泪意和惊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井水般的深凉。
回到熟悉的闺房,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下春桃和夏竹。
春桃打来了热水,拧了帕子,红着眼圈给沈未晞擦手:“小姐,您真是吓死奴婢了……幸好您没事,不然奴婢……”她说着又要哭起来。
这丫头心思简单,全是后怕和庆幸。
沈未晞任她伺候着,目光却落在旁边欲言又止的夏竹身上。
夏竹心思细腻,前世首到最后都对她不离不弃,后来为了给她这个失势的瞎眼皇后偷一口干净吃食,被沈玉柔下令活活杖毙。
想起夏竹血肉模糊却仍望着她宫殿方向的**,沈未晞的心像是被**了一下,尖锐的疼。
“夏竹,”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想说什么?”
夏竹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姐,奴婢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
“哦?”
沈未晞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咱们府上的马都是驯熟了的,车夫也是老把式,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惊马?
还偏偏在那等僻静处?”
夏竹眉头微蹙,“而且,二小姐她……”她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沈玉柔被小姐扑过去时的反应,那一声惊怒的“你干什么”似乎不仅仅是惊吓所致。
沈未晞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夹杂着酸楚。
果然,忠心的始终是忠心的。
“马受了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沈未晞淡淡道,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夏竹的猜测,“妹妹她……为了保护我,伤得那样重,我心里实在难安。”
她说着,脸上适时地露出愧疚悲伤的表情。
夏竹看了看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轻声道:“小姐心善。
您也受了惊吓,好生歇着,奴婢去小厨房给您炖碗安神汤。”
“去吧。”
沈未晞颔首。
待夏竹离开,春桃才眨着眼,小声问:“小姐,夏竹姐姐是说……马惊了不是意外?”
沈未晞看着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是不是意外,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受伤的是她,不是我。
明白吗?”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小姐醒来后,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好像……眼神更清亮了,也更有主意了。
没多久,前院便传来消息,张太医请来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阵压抑的哭声和喧闹便朝着沈未晞的院落而来。
来了。
沈未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冷光。
“大小姐!
大小姐您可得为我们柔儿做主啊!”
人未到,声先至。
柳姨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眼圈通红,拿着帕子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沈未晞面前。
她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父亲沈弘,以及被嬷嬷扶着的、刚刚转醒、额上包着纱布、胳膊吊着夹板的沈玉柔。
沈玉柔虚弱地靠着嬷嬷,泪光点点,看向沈未晞的眼神带着委屈和后怕,真真是我见犹怜。
“姨娘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
沈未晞慌忙起身,一副受不起的模样,脸上写满了无措和惊讶,“妹妹怎么样了?
张太医怎么说?”
“张太医说……”柳姨娘哭得更凶了,“说柔儿额上必定要留疤了!
胳膊虽是接上了,可若养护不好,日后阴雨天便会酸痛,甚至……甚至可能影响伸缩!
我的柔儿啊……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这要是破了相,手再不利索,以后可怎么说人家啊!
这岂不是毁了她一辈子吗?!”
沈弘闻言,脸色更加难看,看向沈未晞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未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马车怎么会惊了?
玉柔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沈未晞心中冷笑。
看,这就是她的好父亲。
永远是这样,只要涉及到他官声、家族颜面,或者被女人的眼泪一冲,是非对错便可模糊。
前世便是如此,无论沈玉柔和柳姨娘暗中给她下了多少绊子,只要表面哭诉几句,父亲便会来训斥她不够大度,没有嫡女风范。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圈比柳姨娘还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身子微微发抖,像是被父亲的质问吓到了,又像是沉浸在巨大的后怕和愧疚中。
“父亲……父亲恕罪……”她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调,“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没有坐稳……马车惊了的时候,女儿吓坏了,下意识就抱住了身边的妹妹……没想到……没想到反而连累了妹妹,把她撞向了车门……父亲,姨娘,你们罚我吧……妹妹是为了护我才受伤的,若是妹妹真的好不了,我……我……”她说到最后,仿佛悲痛愧疚得难以自抑,用手帕掩面,泣不成声。
那单薄的肩膀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完美地解释了为何沈玉柔伤得那般重而她毫发无损,更是坐实了沈玉柔“护姐”的功劳。
果然,沈弘见她如此,脸上的厉色缓和了些许。
毕竟是他从小寄予厚望的嫡女,容貌才情皆是上乘,是他将来维系家族荣耀的重要棋子。
看她哭得这般伤心,想来确实是个意外。
林氏此时也赶了过来,恰好听到女儿这番话,立刻心疼地揽住沈未晞,对沈弘道:“老爷,您就别责怪未晞了,她自己也吓坏了。
当时情况危急,谁还能顾得上那么多?
玉柔那孩子……确实心地善良,关键时刻护着姐姐,这份情谊,我们嫡房记下了。”
她这话,既安抚了女儿,又抬了沈玉柔一下,将事情定性为“意外”和“姐妹情深”,堵住了柳姨娘还想借题发挥的嘴。
柳姨娘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她难道能说自家女儿根本没想护着姐姐,是被沈未晞故意撞出去当垫背的吗?
无凭无据,说出来谁信?
只会让人觉得她诬陷嫡女!
沈玉柔靠在嬷嬷怀里,低着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她能怎么说?
说沈未晞是故意的?
当时情况混乱,谁看得清?
沈未晞那一声“妹妹保护我”喊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现在若是否认,不仅得不到好处,反而会落得个“冒功”和“不顾姐妹情谊”的名声!
这哑巴亏,她吃定了!
沈玉柔只能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努力挤出一个虚弱又懂事的微笑:“父亲,母亲,姨娘,你们别怪姐姐……都是意外……姐姐没事就好……”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强行隐忍。
沈弘看着两个女儿,一个哭得快要晕过去,满心愧疚;一个伤重却强颜欢笑,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烦躁地摆摆手:“罢了罢了!
既是意外,就都别再提了!
玉柔好好养伤,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库房支取。
未晞也受了惊吓,好生休养。”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被沈未晞一番做戏化解了过去。
众人散去,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未晞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窗边,看着柳姨娘一行人簇拥着沈玉柔消失在月亮门后,眼神冰冷如霜。
这只是个开始。
她轻轻**着窗棂。
沈玉柔,好好养伤吧。
等你伤好了,我们还有很多的“戏”要慢慢唱。
及笄礼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及笄礼后不久,父亲在吏部考功司郎中这个紧要位子上,被政敌抓住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处,虽未伤筋动骨,却被皇上申斥,罚了半年俸禄,颜面大失,也因此错过了次年升迁的机会。
而那个政敌,背后似乎就有当时还是三皇子的萧彻的影子。
如今她回来了,这件事,或可好好利用一番。
既能帮父亲渡过这个小难关,提升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分量,又能……给萧彻添点堵。
想想,就令人愉悦。
她转身,唤道:“春桃。”
“小姐有何吩咐?”
“去前院看看,父亲若是下朝回来了,即刻告诉我。”
沈未晞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