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公寓307室的空气凝滞而冰冷,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那是尘埃、廉价清洁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不安的杏仁味混合在一起的产物,属于犯罪现场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陆志强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双脚如同灌了铅,沉重得难以挪动分毫。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深蓝色的布上,仿佛要穿透它,看清下面掩盖的残酷真相。
那是他的妹妹陆小曼,他在这世上仅存的、最亲的亲人。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电话里闲聊,而现在,她却冰冷地躺在这里,被盖上了一块象征着终结与隔绝的布。
“陆先生,”身旁那位中年**——西城区警署的***长,姓吴——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将他从剧烈的恍惚中稍稍拉回现实,“请节哀。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流程……”志强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环顾这个他并不陌生的客厅。
小曼是个爱干净的姑娘,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几个小巧的装饰品和一盆有些蔫了的绿萝。
一切都显得很平常,除了那块蓝布,以及那几个正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忙碌的现场勘查人员。
“我……可以看看她吗?”
志强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吴队长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但很快点了点头:“可以,但请尽量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志强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心脏鼓动的节拍上。
他在蓝布旁缓缓蹲下身子,颤抖的手伸向布的边缘。
吴队长在一旁轻声提醒:“发现时的情况比较……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志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掀开那块布。
他怕看到小曼最后的样子,怕那个画面会永远烙印在脑海里,取代她生前所有的笑容。
他只是隔着空气,虚虚地抚过那个轮廓,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灼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职业本能开始一点点压过巨大的悲痛。
他是**,陆志强,滨海市另一个分局的**。
他见过现场,处理过死亡,他知道现在不是完全被情绪淹没的时候。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以一名**而非纯粹家属的身份重新审视这个房间。
“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谁发现的?”
他转向吴队长,语气尽力保持平静,但尾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是第一发现者,也就是这栋公寓的***,刘师傅。
大概晚上十点左右,他接到楼下住户投诉,说307室可能漏水,滴到了他们家阳台。
刘师傅上来敲门,无人应答,打电话也没人接。
他担心是水管爆了,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就……发现陆小姐躺在这里,己经没了呼吸。
他立刻报警并叫了救护车,但救护人员到场后确认人己经死亡有一段时间了。”
志强默默地听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地面的每一个角落。
茶几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玻璃水杯,里面剩下小半杯水。
旁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畅销小说。
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一切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初步判断是服用过量***,结合酒精导致的意外身亡或**。”
吴队长继续说明,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我们在茶几下面发现了这个。”
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靠近蓝布边缘的茶几下方。
志强顺着指引看去。
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棕色药瓶,瓶盖拧开着,旁边倒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酒杯。
酒杯杯底残留着一点点透明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那股甜杏仁味。
药瓶的标签己经被撕掉了,但看瓶子的样式,是常见的处方药瓶。
“药瓶是空的。”
吴队长补充道,“酒杯和药瓶上都只检测到陆小姐一个人的指纹。
另外……”他顿了顿,走向靠墙摆放的一个小书桌,“我们发现了这个。”
书桌桌面上很干净,只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以及一个淡紫色的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就那么静静地放在桌面正中央,异常醒目。
“这被认为是遗书。”
吴队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志强的目光凝固在那个信封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遗书?
小曼留下的?
吴队长没有动那封信,显然是在等待后续更详细的取证。
“内容初步看了,表达了……厌世的情绪。
具体需要技术部门处理后再作为证物存档。”
**的佐证似乎一件件摆在了面前:密闭的房间,唯一的钥匙在室内反锁,空的药瓶,残留酒精的酒杯,还有这封遗书。
一切看起来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周围的勘查人员还在忙碌,相机快门的声音不时响起,闪光灯的光芒偶尔刺破房间凝重的空气。
有人在测量距离,有人在用小刷子和胶带提取可能的微量痕迹,但所有人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默契——现场太“干净”了,太符合一个典型**场景的特征了。
但陆志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那股强烈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比在楼下时更加清晰、更加尖锐。
作为一名**,他勘察过不止一个**现场。
绝望的人在选择告别世界时,往往会在环境中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或潦草,一种心灰意冷不再顾及外物的痕迹。
但这里……太整齐了。
整齐得近乎刻意。
而且,小曼……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面,落在那双浅粉色的拖鞋上。
它们的位置有些微妙。
一只在蓝布覆盖的脚踝附近,另一只则稍微歪斜地落在靠近茶几腿的地方。
这个落点……如果一个人服用大量药物后意识模糊地倒下,拖鞋的脱落和位置似乎……有点太“规矩”了?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模拟着各种倒下的姿势,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
还有那股甜杏仁味……***和酒精混合,似乎不应该是这种气味。
这气味很淡,几乎被其他味道掩盖,但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
最重要的是,他了解小曼。
她最近的情绪是有些低落,据说是和工作上的不顺心有关,也和他提过几句感情上的困扰,但她绝不是那种会不留只言片语、就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生命的性格。
她甚至前几天还在网上看新的旅行攻略,说等忙完这阵子想出去散散心。
一个计划着散心的人,怎么会突然**?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呐喊:这不是**!
绝不是!
但他没有立刻喊出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首觉和兄妹之情去反驳现场的所有物证,是苍白无力的,只会被当作家属无法接受现实的情绪化反应。
他需要观察,需要找到支撑这个想法的证据。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移动视线,仿佛只是沉浸在悲伤中无意识地环顾。
他看到窗户关得紧紧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一条缝隙,窗外是其他公寓楼漆黑的窗户。
门锁是常见的弹子锁,内部反锁的钮确实扣上了,***是用备用钥匙从外面打开的。
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完美的密室。
他的目光扫过垃圾桶,里面只有几团揉皱的纸巾和一個零食包装袋。
扫过墙角,扫过沙发底下……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窒息。
难道……真的是自己无法接受现实吗?
不!
就在他的目光几乎要绝望地掠过茶几时,忽然定格在了那个玻璃水杯上。
水杯放在茶几靠外的位置,里面有小半杯清水。
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志强注意到,在茶几光滑的表面上,围绕着水杯的底部,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晕痕。
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杯子里的水曾经轻微溢出过,或者……被人移动过时不小心洒出了一点点。
一个决心**、服用大量药物的人,还会去在意一个水杯是否摆放端正,或者会不小心碰到它吗?
这个细微的发现像一道微弱的电光,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人来过这里!
在小曼死后,有人动过这个房间的东西!
这个人擦拭了大部分痕迹,收拾了现场,让它看起来像一场孤独的**,但却百密一疏,留下了这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点点水渍。
还有那拖鞋的位置,那过于整齐的现场……是谁?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两个人名——张润一,小曼的前男友,那个优柔寡断的编剧;林雅婷,张润一现在的女友,那个精明干练的设计师。
小曼最近的情绪低落,很大程度上和他们有关。
小曼似乎一首没有完全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而张润一的迅速移情别恋无疑给了她沉重的打击。
难道……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寒意同时席卷了陆志强。
他感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颤。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一切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分毫。
他不能打草惊蛇。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如果小曼真的是被人杀害并伪装成**,那么凶手一定精心布置过现场。
他此刻的任何质疑,都可能通过这些**传到凶手的耳朵里。
西城区警署的人他并不熟悉,他不能完全信任他们的保密性或者调查的细致程度。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要亲手找出真相,亲手将那个害死小曼的**绳之以法!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草率地将小曼的死亡定为**,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吴队长似乎注意到了他长久的沉默和异常苍白的脸色,以为他悲伤过度,便放缓了语气:“陆先生,现场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处理。
之后会安排法医进行检验。
您看……”志强猛地回过神,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疲惫和巨大的悲痛。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吴队长,我……我明白了。
一切就按照程序走吧。
我相信你们的判断。”
他甚至在语气里加入了一丝被迫接受的无奈和绝望,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虽然难以接受但最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家属。
“谢谢您的理解。”
吴队长显然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后续的手续和安排,我们会再通知您。
请您先回去休息吧,保重身体。”
志强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深蓝色的布,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沉重与疑点全部刻进脑海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307室。
当他走下楼梯,重新呼吸到楼外冰冷的空气时,内心的风暴才彻底爆发开来。
休息?
他怎么可能休息?
他的妹妹,很可能被人**于此地。
而警方,却几乎要将其认定为**。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滨海市沉沉的夜空,眼中燃烧着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小曼,”他在心里默念,“等着哥哥。
我不会让任何人掩盖真相。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那个伤害你的**……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