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费难支,寒门添债意难平

白面书生与烈骨娘子

白面书生与烈骨娘子 爱吃青青果汁的牧十 2026-03-10 05:17:00 都市小说
李大夫踏进苏砚秋家院子时,脚步顿了顿。

院角的杂草快没过脚踝,老槐树下堆着几根断了的木柴,土墙上裂着几道细缝,风一吹,好像都能听见墙皮簌簌往下掉的声音。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苏家坳行医大半辈子,苏砚秋家的穷,他是知道的——父母早逝,大哥苏砚东三年前被抓去当兵,至今杳无音讯,只剩这孩子一个人,靠着给人抄书、写书信勉强度日,连件没补丁的长衫都没有。

“砚秋,人在哪?”

李大夫把药箱往门槛上一放,咳嗽了两声。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褂,头发己经白了大半,用根布带束在脑后,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泥土——想来是刚从地里回来,就被张婶拉来了。

苏砚秋赶紧迎上去,帮着提药箱:“李伯,在里屋炕上呢。

刚才她醒了一下,又晕过去了,我也不敢碰她。”

张婶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面盛着温水:“李大夫,你快看看,这姑娘看着怪可怜的,额角还流血呢。”

三人进了里屋。

屋里比院子里还简陋,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几本书,书页都卷了边,还有一个装玉米面的布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

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沈青芜就躺在上面,脸色还是苍白,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额角的血迹己经凝固,变成了暗褐色。

李大夫走到炕边,放下药箱,先伸手探了探沈青芜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手指轻轻按着,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李大夫的呼吸声。

苏砚秋站在旁边,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怕李大夫说沈青芜情况不好,更怕李大夫说要花很多钱——他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连五文钱都得跟衙门讨,哪有钱付药费?

张婶也站在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沈青芜,脸上满是担忧。

她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流放来的女子,大多是麻木消沉的,可刚才她帮着扶沈青芜时,隐约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劲,不像会轻易垮掉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夫才松开手,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李伯,她怎么样?”

苏砚秋赶紧问道,声音都有点发颤。

李大夫坐在炕边的凳子上,拿起药箱里的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问题不算太大,但也不轻。

她这是中了点**,加上一路劳累,水米没沾多少,又受了外伤,身子虚得很。

要是再晚个一两天,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苏砚秋心里一松,可紧接着又提了起来:“那……那得吃什么药?

要花多少钱?”

李大夫点燃旱烟,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我给她开个方子,先吃三副药,调理调理,看看能不能醒过来。

药钱嘛……”他看了一眼苏砚秋,见这孩子低着头,手指**衣角,心里也有点不忍,“你先欠着,等以后有了钱再给我。”

苏砚秋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真的?

谢谢李伯!

我……我一定尽快还你!

我这几天就去镇上找抄书的活,多抄几本,很快就能有钱了。”

“行了,别着急。”

李大夫摆了摆手,从药箱里拿出纸和笔,“我先把方子写下来,你现在就去镇上抓药,越早吃越好。

对了,抓药的时候跟药铺的王掌柜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能给你便宜点。”

苏砚秋赶紧点头,接过李大夫写好的方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

方子上的字是毛笔写的,遒劲有力,每一味药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用量和煎药的方法。

他摸了摸怀里的方子,心里暖暖的——李伯总是这样,知道他穷,从来不为难他。

张婶这时开口了:“砚秋,你去抓药,这姑娘怎么办?

总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吧?”

苏砚秋愣了一下,他刚才光顾着高兴药钱能欠着,忘了这事。

家里没人,把沈青芜一个人留下,他不放心。

“要不这样,”张婶想了想,“你去抓药,我在这里守着她。

正好我家里也没什么事,等你回来了,我再走。”

“这怎么好意思呢?

张婶,您都帮我这么多了……”苏砚秋有点不好意思。

“跟婶客气什么?”

张婶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赶紧去,路上小心点,天黑之前早点回来。

对了,你兜里有钱吗?

抓药就算便宜,也得要几文钱吧?”

苏砚秋摸了摸怀里,脸一下子红了——他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刚才从衙门领回来的那包玉米面,还是周师爷塞给他的,他连买笔墨的钱都得省着花。

张婶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没钱。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文铜钱,还有一个银角子。

她把银角子和五文铜钱递给苏砚秋:“拿着,这银角子够你抓药了,剩下的钱你买点吃的,别总饿着肚子。”

苏砚秋赶紧推辞:“张婶,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您一个人过,也不容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张婶把钱塞进他手里,语气有点严厉,“你现在是要养家的人了,自己都饿肚子,怎么照顾这姑娘?

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婶不就行了?”

苏砚秋捏着手里的银角子和铜钱,心里又酸又暖。

银角子有点凉,却烫得他手心发疼——这是张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却毫不犹豫地给了他。

他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谢谢张婶,我一定会还您的。”

“行了,快去吧。”

张婶挥了挥手。

苏砚秋拿着方子和钱,又看了一眼炕上的沈青芜,才转身出门。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很稳——他得赶紧去镇上抓药,早点让沈青芜醒过来。

从苏家坳到镇上,有三里地,平时苏砚秋走路得半个时辰,今天他走得急,只用了一刻多钟就到了。

镇上的药铺叫“济世堂”,在镇东头,王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跟李大夫是老熟人。

“王掌柜,我抓药。”

苏砚秋走进药铺,把方子递过去。

王掌柜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苏砚秋:“这是李老哥开的方子吧?

你是苏家坳的苏砚秋?”

“是,王掌柜。

李伯说跟您说一声,能给我便宜点。”

苏砚秋有点拘谨地说。

“嗨,李老哥的面子,我能不给吗?”

王掌柜笑了笑,拿起小秤,开始抓药,“这方子是调理身子的,里面有当归、黄芪、甘草,都是常用的药,不贵。

你等着,我给你抓好,再给你包点红糖,让那姑娘醒了喝点红糖水,补补气血。”

苏砚秋赶紧道谢:“谢谢王掌柜。”

王掌柜很快就把药抓好了,装在三个纸包里,又拿了一小包红糖,递给苏砚秋:“一共七十文钱,你给六十五文就行。”

苏砚秋掏出张婶给的银角子——一个银角子能换一百文钱,他递给王掌柜,王掌柜找了他三十五文钱。

苏砚秋把药包和红糖小心地抱在怀里,又把剩下的钱揣好,才转身离开药铺。

出了药铺,他想了想,又去粮铺买了两斤玉米面——张婶给的钱还剩下一点,他得买点粮食,不然家里的玉米面很快就吃完了。

粮铺的掌柜认识他,给了他一个便宜价,两斤玉米面花了十文钱。

买完粮食,苏砚秋赶紧往回走。

天己经有点暗了,路上的行人很少,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沙粒,打在他的脸上。

他怀里抱着药包,走得很小心,生怕把药包弄破了。

走到苏家坳村口的时候,遇见了王老三。

王老三手里拿着个酒葫芦,喝得醉醺醺的,看见苏砚秋,就凑了过来:“砚秋,听说你从镇上领了个婆娘回来?

长得好看不?

是不是跟城里的姑娘一样,细皮嫩肉的?”

苏砚秋不想跟他废话,只想赶紧回家,就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她生病了,我得赶紧回去给她熬药。”

“生病了?”

王老三嗤笑一声,“我就说嘛,便宜没好货!

你花五文钱领个病秧子回来,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你还得花钱埋她!”

苏砚秋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王三叔,说话积点口德。

她是我娘子,我会照顾好她的。”

“照顾好她?

你自己都快**了,还照顾别人?”

王老三撇了撇嘴,又喝了一口酒,“我劝你还是把她送回去,省得以后麻烦。”

就在这时,张婶从村里走了出来,看见王老三欺负苏砚秋,赶紧走过来:“王老三,你喝多了吧?

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砚秋的娘子怎么了?

人家姑娘只是生病了,调理调理就好了,用得着你在这里说风凉话?”

王老三见张婶来了,有点怕她——张婶虽然热心,可脾气爆,谁要是惹了她,她能骂得你狗血淋头。

他赶紧收了话,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跟砚秋开玩笑,你别当真。”

说着,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张婶瞪了王老三的背影一眼,又看向苏砚秋:“别理他,他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药买回来了?

快回去熬药吧,我刚才看那姑**手指动了动,说不定快醒了。”

苏砚秋一听,心里一喜,赶紧跟着张婶往家走:“真的?

她手指动了?”

“嗯,刚才我给她擦手的时候,她手指颤了一下,虽然很轻,但我肯定没看错。”

张婶笑着说。

回到家,苏砚秋赶紧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土灶上还放着早上煮粥的破锅,他先把锅洗干净,然后按照李大夫的嘱咐,拿出一副药,拆开纸包,把药倒进锅里,又加了适量的水。

他没熬过药,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火,生怕把药熬糊了。

张婶在里屋守着沈青芜,时不时跟苏砚秋说几句话:“砚秋,火别太大,慢慢熬,药得熬透了才管用。”

“知道了,张婶。”

苏砚秋应道,手里拿着烧火棍,轻轻拨弄着灶里的柴火。

药的香味渐渐飘了出来,有点苦,却带着一股安心的味道。

苏砚秋坐在灶边,看着锅里的药汁慢慢变浓,心里想着沈青芜醒来的样子——她会不会问自己是谁?

会不会不愿意跟他过日子?

会不会想回家?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抛开。

不管怎么样,他己经把她领回来了,婚书也有了,他就得对她负责。

就算她醒了不愿意跟他过,他也会帮她找个好去处,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药终于熬好了。

苏砚秋用一块布垫着,把药锅端下来,又找了个粗瓷碗,把药汁过滤到碗里。

药汁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闻着就很苦。

他端着药碗走进里屋,张婶赶紧站起来:“熬好了?

我来帮你喂她吧,你一个大男人,手笨,别弄洒了。”

苏砚秋点点头,把药碗递给张婶。

张婶坐在炕边,小心地把沈青芜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汁,吹凉了,慢慢送到沈青芜的嘴边。

药汁刚碰到沈青芜的嘴唇,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好像很不喜欢这个味道。

张婶耐心地哄着:“姑娘,喝点药,喝了药病就好了。”

说着,又把勺子往她嘴边送了送。

沈青芜的嘴唇动了动,竟然慢慢张开了,把那勺药汁咽了下去。

虽然只咽了一点点,可张婶和苏砚秋都高兴坏了。

“咽下去了!

她咽下去了!”

张婶激动地说。

苏砚秋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他赶紧说:“张婶,我再去熬点红糖水,等她喝完药,喝点红糖水,能不那么苦。”

“哎,好。”

张婶应道,继续一勺一勺地给沈青芜喂药。

苏砚秋快步走进厨房,把红糖倒进锅里,加了点水,熬了一小碗红糖水。

等他端着红糖水回到里屋时,张婶己经把小半碗药喂完了,沈青芜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也没那么干裂了。

“姑娘,喝点红糖水,不苦了。”

张婶接过红糖水,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沈青芜嘴边。

沈青芜这次没有抗拒,很顺利地把红糖水咽了下去。

张婶喂完红糖水,把她轻轻放躺下,盖好被子:“行了,药也喝了,红糖水也喝了,让她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能醒了。”

苏砚秋看着沈青芜,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对张婶说:“张婶,谢谢您,今天辛苦您了。

您快回去休息吧,天都黑透了。”

“不急,我再坐一会儿,等你把药碗洗了,我再走。”

张婶说,又看了看桌上的玉米面,“你还没吃饭吧?

我去给你煮点玉米粥,垫垫肚子。”

苏砚秋赶紧拦住她:“张婶,不用,我自己煮就行。

您都帮我这么多了,怎么还能让您给我煮粥?”

“跟婶客气什么?”

张婶推开他的手,走进厨房,“你在这里守着姑娘,我去煮粥。”

苏砚秋没办法,只能留在里屋,坐在炕边的凳子上,看着沈青芜。

她睡得很沉,眼睫偶尔会颤一下,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怕冻着她。

不一会儿,张婶就端着一碗玉米粥走了进来,递给苏砚秋:“快吃吧,热乎着呢。”

苏砚秋接过粥碗,说了声“谢谢”,就大口吃了起来。

玉米粥很香,带着点甜味,他饿了一天,很快就把一碗粥吃完了。

张婶看着他吃完粥,才放心地说:“行了,我该回去了。

你夜里多留意点姑**情况,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就赶紧去叫我或者李大夫。”

“嗯,我知道了,张婶。

您路上小心点。”

苏砚秋送张婶到门口。

张婶走后,苏砚秋关上门,回到里屋。

屋里很静,只有沈青芜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他坐在炕边,拿起桌上的书,想看看书打发时间,可心思根本不在书上——他总是忍不住看向沈青芜,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困,就趴在炕边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轻,像蚊子嗡嗡叫。

他睁开眼睛,看见沈青芜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青芜的眼睛很亮,比白天醒的时候更亮,带着几分清醒,还有几分疑惑。

她看着苏砚秋,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是谁?

这里是哪里?”

苏砚秋一下子清醒了,心跳得飞快。

他赶紧站起来,有点紧张地说:“我……我叫苏砚秋,这里是我家,在苏家坳。

你……你叫沈青芜,对吗?”

沈青芜皱了皱眉,好像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沈青芜……我是沈青芜。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在……”她的话没说完,就皱起了眉头,好像头很疼。

苏砚秋赶紧说:“你别着急,慢慢想。

你之前中了**,又受了伤,晕过去了,我把你从镇上领回来的。

我们……我们己经领了婚书,你是我娘子。”

沈青芜愣住了,她看着苏砚秋,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不解:“婚书?

娘子?

我怎么会……”她的话没说完,就咳嗽了起来,脸色又变得苍白。

苏砚秋赶紧给她递了杯温水:“你别激动,先喝点水。

你刚醒,身子还弱,不能太激动。”

沈青芜接过水杯,小口喝了点水,咳嗽才止住。

她看着苏砚秋,又看了看屋里的环境,眼神渐渐平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没有恶意,他的眼神很真诚,带着几分拘谨,还有几分担心。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青芜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我只记得我要去一个地方,然后就被人打晕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苏砚秋心里一沉,他没想到沈青芜会失忆。

可他还是安慰道:“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会照顾你的。

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再慢慢想。”

沈青芜看着苏砚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好像又累了。

苏砚秋坐在炕边,看着她闭上眼睛,心里有点复杂。

他不知道沈青芜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流放,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想起过去。

可他知道,从现在起,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婚书,又看了看桌上的药包,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不管沈青芜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不管她能不能想起过去,他都会好好照顾她,让她在这个边陲小村里,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可屋里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苏砚秋坐在炕边,守着沈青芜,首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趴在炕边睡着了。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知道,未来的日子可能会很苦,可能会有很多麻烦,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