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0文明残章

冷幽幽的全息投影蓝光骤然在小屋中央亮起，刺目的光影晃得人眼晕，养母的身影在蓝光里忽明忽暗，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制式服，左胸口的公民编码因常年劳作的摩擦早己淡成浅褐色，贴在干瘦的胸膛上，像一块褪了色的补丁。

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和麻木揉出来的皱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刻入骨髓的冷漠，见林舟迟迟不动，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呵斥：“磨磨蹭蹭做什么？

赶紧去民政中心选AI，别在这杵着给我惹事！”

林舟依旧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指尖抵着墙面的微凉，只是抬眼扫了光影里的人一眼，便淡淡移开目光，没有应声。

他太了解这位养母了。

她是联邦基因工厂5号生产线的成品，一辈子循规蹈矩，把联邦的条条框框奉若神明，更把“利益”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当年她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林舟，从不是出于半分亲情，不过是为了领取联邦给养育人发放的每月养育补贴，那点补贴能让她的营养剂配额多上一份，日子过得稍宽裕些。

如今林舟三十岁成年，联邦的养育补贴早己终止，她便立刻与林舟划清界限，平日里连面都不愿见，唯有这种联邦硬性规定的大事，才会象征性地发来全息通话，说到底，不过是怕林舟违了规，连累她被连坐扣分。

“我早就替你查好了，L-07型AI是联邦刚推的最新款，维护费比老款低十个点，洗衣做饭、日常陪护的功能全适配，不用你操心半句，更不用你花钱治病，每月按时交维护费就行，多省心。”

养母的语气里裹着浓浓的不耐烦，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看什么不成器的东西，“你要是敢脑子发热选克隆人，我把话撂在这，林舟，我不会帮你一分钱！

到时候资产被冻结、背上一身分期债务，都是你自己的事，别连累我半分！”

林舟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光影里养母的视线，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一句：“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养母像是听到了*****，声音陡然拔高，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发疼，全息投影的蓝光都被震得剧烈晃动，她的三角眼瞪得溜圆，满脸戾气，“你是我名下登记的养子，****在联邦系统里挂着！

你要是敢违约，或是养克隆人养到资金不足被联邦追责，我也会被连坐扣分！

低等人的信用分有多重要，你不知道？

扣分就意味着营养剂配额减少、工作机会被削减，你这是想害死我？”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透过全息投影溅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威逼：“我警告你，林舟，别仗着自己有点破脑子，会做些数据录入的活就异想天开！

克隆人是什么？

是联邦造出来的残次品！

那早衰基因说发作就发作，后续的天价治疗费能把你活活压死！

你一个星轨数据录入员，一个月八千联邦币的工资，够干什么的？

别傻了！”

林舟依旧沉默，指尖却在身侧微微攥紧，骨节泛白。

可他的心里，没有半分动摇，反而更坚定了。

他早就受够了这冰冷的、被联邦一手设定好的人生，受够了耳边日日循环的****，更受够了身边低等人日复一日的麻木盲从。

他不想和一个没有温度、没有情感的AI共度余生，哪怕克隆人配偶带着致命的早衰基因，哪怕前路满是荆棘坎坷，那也是有血有肉的陪伴，是他自己选的人生，而非联邦安排的“工具式”生活。

“我知道了。”

林舟终于淡淡开口，打断了养母的喋喋不休，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我会按时完成备案，你不用管。”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按断了全息通话。

冷幽幽的蓝光瞬间消失，养母尖利的嗓音也戛然而止，狭小的小屋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头顶感应灯的轻微嗡鸣。

林舟转身走到床边，拿起搭在床沿的工牌，那枚冰凉的金属牌上刻着他的公民编码和工作岗位，他随手挂在脖子上，金属牌贴着胸口，带着一丝凉意。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推开门，转身走出了这间住了三十年的小屋。

蜂巢社区的走廊里，早己挤满了前往民政中心的低等人，灰蓝色的制式服汇成一片冰冷的人潮，金属地板被无数双脚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麻木顺从，嘴里机械地念叨着“生命在于劳动，奉献终得荣光”的联邦**，手里的公民终端屏幕亮着，全是提前选好的L-07型AI界面，没有一个人有半分迟疑。

他们像一群被设定好固定程序的机器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步履匆匆地走去，从生到死，都走在联邦画好的轨迹里。

林舟混在这片灰蓝色的人潮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和旁人一样念叨**，也没有提前打开公民终端选AI，只是缓步走着，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望向蜂巢社区出口的方向，望向那片被金属围墙阻隔的天空。

远处的天际线处，能看到高等区云端别墅的模糊轮廓，那里阳光明媚，是他从未踏足，却从年少时起，便始终向往的自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