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萱草逢光
,刺得我耳膜微微发疼。,把整个身体尽量贴紧冰冷的墙面,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已嵌进墙壁里,变成一块不会说话、不会动弹、不会被人注意的墙皮。教室里闹哄哄一片,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男生打闹的哄笑、女生扎堆的议论搅成一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朝我压过来。。,音乐课。,这是一周里最轻松的一节课,不用背单词,不用算数学题,不用面对成绩单上刺眼的数字,可以走神,可以说话,可以心安理得地放松。可对我来说,任何一堂需要集体共处的课,都是一场需要拼命忍耐的煎熬。,怕人群,怕目光,怕任何形式的关注。,会让我瞬间想起父亲发怒时的眼神,想起他锁上门时那一声冰冷的哐当声,想起黑暗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恐惧。久而久之,我练就了一身把自已藏起来的本事——低头,含胸,不说话,不抬头,不与人对视,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影子。,最安全的位置,永远是我坐的那个靠窗最角落。
教音乐的陈老师抱着一叠琴谱走进来,她年轻,性子软,说话总是轻轻的,不会像别的老师那样动不动就呵斥人。整个学校里,她是少数几个不会用冷漠、不耐烦或是鄙夷的眼神看我的人。走廊里遇见,她偶尔会对我点一下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和,都能让我在压抑到窒息的日子里,偷偷喘上半口气。
我从来不敢奢望更多。
我只希望,她别注意到我。
可那天,我所有的希望,都碎了。
陈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我们不练新曲子,大家放松一点,有没有同学愿意主动上台,唱一首自已喜欢的歌?”
教室里立刻炸开一片推脱和起哄。
“我才不唱!”
“别叫我!多丢人!”
“要唱你唱!”
没有人愿意上台。
十几岁的孩子,最是好面子,谁都不想在全班面前暴露一丝一毫的不完美,更不想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陈老师无奈地笑了笑,目光缓缓在教室里扫过。
我心脏猛地一缩,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手脚瞬间冰凉。我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手指死死**桌沿,指甲深深嵌进木头的纹路里,疼得发麻,却不敢松开。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
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可下一秒,那两个我最害怕听到的字,还是轻轻落了下来。
“安萱,”陈老师的声音温和又耐心,“你上来唱一首吧,老师看你一直很认真。”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已疯狂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重得像是要撞碎我的胸腔。血液一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抽离,眼前微微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又干又紧,疼得厉害。
“老师……我……”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点气音,细得像蚊子哼,刚一出口,就被周围骤然响起的嗤笑盖了过去。
“没事的,不用怕。”陈老师还在鼓励我,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教室里一触即发的恶意,更没有看见我浑身发抖、濒临崩溃的模样,“就唱一小段,唱不好也没关系,老师在这里。”
她不知道,她这份毫无恶意的善意,对我来说,是把我推下深渊的最后一只手。
前排立刻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
我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 ,班里最会拉帮结派、最擅长欺负人的女生。家里有点钱,长得有点小漂亮,身边永远跟着几个附和她的女生,在班里说一不二。她看谁不顺眼,谁就要被孤立、被嘲讽、被当成无聊时的乐子。
而我,是她最顺手、最不会反抗的乐子。
“让安萱唱歌?”——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遍半个教室,刻薄又轻蔑,“别笑死人了,她也配?”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
“就是啊,长得那么普通,成绩还差,也好意思站到***?”
“别等会儿唱得跟哭一样,难听死了。”
“赶紧上去吧,别磨磨蹭蹭装矜持。”
后排的男生更加肆无忌惮,吹着口哨大声起哄。
“安萱!快上来!让我们听听什么叫破锣嗓子!”
“别给脸不要脸啊!”
“再磨蹭我们就自已把你拉上来!”
一句接一句,像密集又冰冷的石子,狠狠砸在我身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滚烫的液体糊满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把那股快要冲出来的哽咽堵回去。
我不能哭。
在家里,哭只会换来父亲更恶毒的**和更粗暴的打骂。
在学校,哭只会让这些人更得意、更兴奋、更变本加厉。
我从小就清楚一个道理——软弱,是会被人往死里欺负的。
我越沉默,他们越起劲。
——见我一动不动,只是发抖,欺负人的兴致更高了,故意提高声音,带着一群人一起喊:
“老师,你就让她唱嘛!我们都特别想听!”
“对啊对啊!让她展示一下!”
“安萱!别装死!赶紧上去!”
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陈老师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皱着眉说了一句“别闹了,安静”,可已经晚了。
孩子的恶意一旦被点燃,就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制止能压下去的。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胳膊,语气带着安抚:“来,别怕,就唱两句,老师相信你。”
那轻轻一扶,把我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我双腿发软,脚下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一步,两步,三步。
我从教室的角落,一步步挪向讲台。
每走一步,哄笑声就更大一分,嘲讽就更尖一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就更重一分。
那些目光像针,像火,像刀子,密密麻麻扎在我身上,烫得我浑身发疼。
讲台不大,可在我眼里,那是一片无边无际、无处可逃的刑场。
我站在讲台正中央,被全班几十双眼睛牢牢锁住。
有好奇,有看热闹,有不屑,有嫌弃,有冷漠,有戏谑,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我死死垂着头,盯着地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缝,不敢看任何人。手指紧紧攥着洗得发白、边缘起球的校服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发青,连骨节都在微微颤抖。
陈老师打开多媒体,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出来。
是一首很温柔、很安静的民谣。
也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无数个深夜里、蒙在被子里、压着嗓子偷偷哼过无数遍的歌。
那是我唯一的光。
是我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是我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唯一允许自已快乐一秒、自由一秒、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的理由。
我以为,只要我藏得足够好,只要我永远不在人前唱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快乐,就不会被人夺走。
我错了。
在充满恶意的人面前,连你偷偷拥有的一点点快乐,都是罪。
连你心底唯一的光,他们都要亲手掐灭。
熟悉的旋律一出来,我心口猛地一抽,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那是我的歌。
是我的秘密。
是我的救赎。
可此刻,它被放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群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围观,变得肮脏、刺眼、不堪。
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发紧、疼痛,像被砂纸狠狠磨过,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耳边不断循环着那些话,像魔咒一样甩不掉。
“长得那么普通还唱歌。”
“成绩那么差还装文艺。”
“没人要的野孩子,还想出风头。”
“她也配?”
我深吸一口气,抖着嗓子,轻轻唱出了第一句。
声音很小,很颤,很轻,带着藏不住的哭腔,几乎要被**音乐盖过去。
才一句。
教室里轰一声彻底炸开。
哄笑声、嘲笑声、起哄声、拍桌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哈哈哈这也叫唱歌?跟哭丧似的!”
“太难听了吧!快别唱了!我耳朵都要废了!”
“安萱你是不是故意膈应我们啊!”
“别唱了别唱了!求你了!”
有什么东西“啪”地砸在我的肩膀上。
是一个揉皱的硬壳练习本。
不重,也不疼。
可就是那一下轻轻的撞击,把我心里最后一点防线,彻底砸塌了。
我猛地闭上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面上,无声无息,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依旧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的、破旧又冰冷的木偶。
全世界的恶意,都在这一刻,扎扎实实落在我身上。
陈老师慌忙站起来呵斥:“别笑了!都安静!不许起哄!”
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哄笑淹没。
我站在那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一件事——
我藏得最深、最珍惜、唯一能给我一点点快乐、一点点慰藉的东西,被他们当众扒出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的歌声,我的快乐,我的光,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了。
我再也不能唱歌了。
“你先回去吧。”陈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和无奈。
我像得到特赦一般,几乎是逃下讲台,跌跌撞撞冲回我的角落座位,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肩膀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地发抖。
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无声地掉眼泪。
眼泪浸透衣袖,凉得刺骨,一直凉到心底。
那节课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周围的窃窃私语、若有若无的嘲笑、若隐若现的目光、时不时投过来的打量,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我身上,拔不掉,也躲不开。
我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直到下课铃响起,直到教室里的人渐渐**,直到整个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才敢慢慢抬起头。
窗外的夕阳已经斜斜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冷清又孤单。
我收拾好东西,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我依旧贴着墙根走,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
放学的人潮从我身边涌过,欢声笑语不断,可我像走在另一个隔绝的世界里,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我自已沉重的脚步声。
风一吹,路边小店传来一段模糊的音乐。
我下意识猛地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怕听见任何旋律。
怕听见任何歌声。
怕听见任何与音乐有关的声音。
只要一听见,***那些哄笑、那些嘲讽、那些轻蔑的眼神,就会瞬间在我耳边炸响,在我眼前重现,让我心慌、胸闷、窒息、恐惧到浑身发冷。
我把自已的声音,彻底锁死了。
不是不想唱,是不敢。
不是不会唱,是不能。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唱歌了。
永远不会。
回到那个阴冷破旧、没有一点温度的家,父亲不在。
屋子里一片漆黑,冷冷清清,连口热乎气都没有。
我把书包扔在墙角,蜷缩在冰冷的炕角,把自已紧紧抱成一团。
屋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暖,没***。
连我唯一敢偷偷拥有的快乐,都没了。
我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一点点吞没整个屋子。
心里一片空白,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闷得喘不上气。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从来没有想让我好过。
原来我拼尽全力藏起来的光,也会被人亲手掐灭。
原来我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连偷偷快乐一秒,都是错的。
连一点点属于自已的东西,都不配拥有。
我这株长在泥沼里的萱草,没有阳光,没有水分,没有依靠,好不容易在心底偷偷开出一朵小小的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人一脚踩烂,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耳边一片安静。
安静得,像我从此再也不会发出声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