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的十一娘

沈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十一的意识，是被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唤醒的。

混沌的黑暗里，她最先捕捉到的，是身边平稳的呼吸声，很轻，很缓，没有丝毫杀意。

紧接着，是米粥的香气，甜丝丝的，萦绕在鼻尖，陌生却并不让人反感。

她没有立刻睁眼。

杀手的本能，让她在彻底清醒前，先调动所有感官，去感知周遭的环境。

身下是柔软的干草，带着阳光的味道；空气中有松脂香、草药香，还有米粥的甜香；身边的人呼吸平稳，身上带着草木与墨香，是那个救了她的书生。

没有危险。

这个结论在脑海里落下时，她才缓缓掀开了眼皮。

墨色的瞳孔骤然聚焦，像淬了冰的寒星，首首地看向床边的沈砚。

西目相对的刹那，沈砚只觉得心头一凛。

这双眼睛，太亮了，也太冷了。

明明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眼底却没有丝毫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像蛰伏的猛兽，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

“你醒了？”

沈砚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他抬手想扶她，“要不要喝点水？”

他的手刚伸过来，十一的身体就猛地一僵，手肘撑着床面，瞬间坐起身，同时往后一缩，背脊绷得笔首，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警惕的锐光瞬间暴涨，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他想干什么？

试探我的伤势？

还是想趁机控制我？

十一的大脑飞速运转，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侧——那里本该有她的**。

空无一物的触感让她眸色一沉，心底的戒备又重了几分。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错愕，随即又了然地收了回来，讪讪地笑了笑：“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你脸色不好，想扶你一下。”

果然吓到她了，她对陌生人的触碰，防备心这么重。

沈砚心里苦笑，却也更加笃定，她一定是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十一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磨毛了边，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面容清俊，眉眼温润，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没有半分杂质。

确实没有威胁。

十一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杀意，也没有贪婪。

这是十一在杀手生涯里，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那些接近她的人，要么是想利用她，要么是想杀了她，从未有人，像他这样，带着纯粹的善意。

沈砚见状，指了指窗边的陶碗：“锅里熬了粥，己经凉得差不多了，你失血过多，喝点粥垫垫肚子吧。”

十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粥上。

浓稠的米汤，米粒软烂，香气扑鼻。

她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在组织的二十年里，她吃过的东西，只有高热量的压缩饼干，或者是为了伪装，吃过的那些精致却毫无温度的食物。

这样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带着烟火气的暖意，她从未尝过。

这东西能吃吗？

会不会有毒？

十一的本能让她怀疑，可鼻尖萦绕的香气，却又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动。

沈砚像是没听到她肚子里的声响，只是起身端过那碗粥，又拿了个勺子，递到她面前：“不烫了，尝尝吧。”

十一看着他递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和她那双布满薄茧、沾过无数鲜血的手，截然不同。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碗粥。

指尖触碰到陶碗的温度，温热的，熨帖着冰冷的皮肤。

她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

软烂的米粒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甜味，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

十一的动作顿了顿。

味道……很好。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从舌尖一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她醒来后，对陌生环境的惶恐。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眉眼弯弯：“慢点喝，锅里还有。”

她愿意吃我做的粥，是不是代表，她愿意相信我一点点了？

沈砚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喜悦，像是春日里，第一颗发芽的种子，带着勃勃的生机。

十一没有抬头，只是低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一碗粥喝完，她才抬起头，看向沈砚，声音依旧沙哑，却比醒来时多了几分气力：“这里是哪里？”

我需要知道自己的位置，才能判断处境，才能想办法活下去。

十一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还能不能回去——那个只有杀戮的地方，真的是她的归宿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沈砚笑了，眉眼温润得像春风拂过柳梢：“这里是清溪山，这是我的家。

我叫沈砚，是个书生，父母早亡，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

沈砚心里一阵雀跃，恨不得把自己的底细全都说出来，好让她更信任自己一点。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追问她的来历。

十一看着他，墨色的瞳孔里，光影沉沉：“多谢。”

不管怎么样，他救了我，还为我疗伤，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十一的心里，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生出了一丝名为“感激”的情绪。

沈砚笑得更欢了：“不用客气。

你的伤还没好，得在这里养些日子。

山里野兽多，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希望她能留下来，多待几天也好。

沈砚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默默地想。

他还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来自哪里，她身上的那些伤疤，背后都藏着怎样的故事。

十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左臂，又抬眼看向窗外。

茂密的山林，郁郁葱葱，鸟鸣声声，静谧得像一幅画。

这里没有硝烟，没有杀戮，没有冰冷的指令，只有阳光，草木，和一碗温热的米粥。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先养好伤，再做打算。

十一的心里，做出了决定。

而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决定，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份温暖的眷恋沈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答应了！

她愿意留下来了！

沈砚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簇烟花，欢喜得快要溢出来。